林小滿沉默了。她想起週五會議室裡,張明遠在被拆穿後下意識看向前排總部品牌部的方向——不是在找陌生人求助,而是在看一個他認識的人。
“但現在局勢變了。”老幹部把保溫杯端起來,輕輕地吹了一口水面上的熱氣,枸杞和陳皮的氣味在狹窄的通風平臺裡彌散開來,“顧總自從三年前創立深藍科技以來,一直在逐步削弱總部對子公司的干預。從財務審批流程到人事任命權,能收回來的一樣沒落下。張明遠之所以還能扛到今天,一個原因是他的推薦人在總部的職位確實不低,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更重要的——顧總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負面典型,來向總部證明‘你們塞給我的人,不行’。”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空調外機上落著的兩隻灰鴿子,聲音放得更緩了:“你週五那番話,等於是把他等了三年的人證物證雙手捧到了他面前。”
林小滿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顧言深在會議室門口跟她說“你的功勞本來就是你的”,當時她覺得那是安慰和撐腰,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不只是撐腰。他站在那裡,手裡的後臺資料不只是為她準備的,也是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的。她從始至終以為自己是那個主動出擊的人,但也許從頭到尾,她只是一局棋裡恰好走對了每一步的棋子。
“所以您是說,”她緩緩開口,“我被張明遠針對、加班熬方案、在會議上揭穿他——這些事,顧總早就預料到了?”
“預料到不至於,但他一定關注到了。”老幹部用一種過來人的溫和看著她,“一個實習生被副總監針對,不是新故事。一個實習生能在全員大會上站起來反殺,才是新聞。週五你能贏,不是因為你運氣好。是因為你做了三件事,而且三件事都做對了——你保留了證據,你選擇了公開的場合,你在最關鍵的時候站起來了。這三件事,任何一個職場新人都能做到,但大多數人做不到的是第三件。所以顧總幫你,不全是為了他的戰略目標。他也是真心覺得你值得幫。”
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那份已經涼了大半的蛋炒飯,飯粒上沾著凝固的油花,她忽然覺得入職這一個月以來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有了另一種解釋。不是命運在為難她,是職場這道菜本來就是這個味道——有人想偷你的方案,有人想壓你的頭,有人在背後保著欺負你的人。但同樣的,有人會在關鍵時刻調出後臺資料,有人會在你說話的時候停下手裡的筆,有人會告訴你,你的功勞本來就是你的。
“那接下來呢?”她抬起頭,“張明遠請了病假,但遲早要回來的。他背後的人不會因為一次會議就被扳倒。”
“接下來的事情,不是你的戰場了。”老幹部把保溫杯放回桌上,用那雙看透了職場二十年興衰的眼睛看著她,“週五你做的那些,已經讓張明遠的剽竊行為從‘內部紀律事件’變成了‘總部無法包庇的公共事件’。總部的品牌部負責人親眼看到了證據,高管群裡傳了會議紀要,不到週末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偷了實習生的方案。再高明的靠山,也保不住一個已經被公開定罪的人。他師兄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能不能保他,而是保他的代價會不會燒到自己。”
林小滿慢慢地點了點頭。她忽然覺得老幹部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他平時看起來不問世事,端著保溫杯在工位間飄來飄去,對誰都是“年輕人不要太卷”的佛系腔調,但實際上他對這家公司的權力結構、人事淵源、甚至每個人背後的靠山都瞭如指掌。佛系不過是他的保護色,枸杞水是用來堵住嘴巴的工具,就像她畫漫畫是她宣洩情緒的出口一樣。每個人都在職場裡找自己的生存之道,老幹部的法則是——看清一切,但不說破。
“謝謝您,老幹部。”她把便當盒收好,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問,“您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您平時好像不太管這些事。”
老幹部把保溫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然後用那雙被歲月泡得溫潤的眼睛看著她:“因為那個被你畫成企鵝的人,去年也想讓我背鍋。我沒站出來,因為我快退休了,不想折騰。後來我每次路過那三個實習生的空工位,都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遇過這種事。那天的枸杞水裡泡著的不只是紅棗,還有一股說不出口的後悔。”
他把保溫杯擰緊,站起來,端著飯盒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慢悠悠的佛系語氣:“年輕人不要太卷,身體是自己的。但如果有人動你的東西,該站起來的時候,也別坐下。”
下午上班後,林小滿在三人小群裡更新了老幹部的情報。
秦可可的回覆像連珠炮一樣彈出來:“我就知道!張明遠背後肯定有人!品牌管理中心的高管——難怪他每次剽竊都剽得那麼自信,原來上面有人兜底!”“等等,老幹部居然跟你說這麼多話?他平時跟我說的最多的就是‘茶水間不是情報站’。”“不過最重要的是——他為什麼對總部的事這麼清楚?他不是行政專員嗎?”
蘇小糖的回覆隔了十分鐘才來,冷靜得像一份技術報告:“行政專員負責公司內部檔案流轉和OA系統許可權管理,接觸高管郵件和會議紀要的機會比部門總監還多。老幹部知道這些不奇怪。另,我核對了一下總部品牌管理中心的歷任人員名單,五年前確實有一位從品牌管理中心調任戰略投資部的高管,姓周,年齡和張明遠相差三歲,大學畢業於同一所院校。張明遠的推薦人大機率就是他。”
秦可可:“蘇小糖你是不是已經把總部的組織架構背下來了。”
蘇小糖:“只是查了一下公開資料。”
林小滿盯著蘇小糖那條訊息,想起她在日料店喝了三杯啤酒之後臉頰泛紅的模樣。這個平時一句話不超過十個字的程式設計師,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小團體的每一個人——就像老幹部用枸杞水當盔甲,秦可可用八卦當武器,她自己用畫筆當出口。入職一個月,她沒有成為那個在空工位上留不下任何痕跡的第四個實習生,而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友。
她開啟平板,新建了一頁草稿。
這次她沒有畫霸王龍,沒有畫企鵝,也沒有畫倉鼠。她畫了一隻端著保溫杯的老貓頭鷹,蹲在一棵老樹的枝丫上,半眯著眼睛,看起來昏昏欲睡。但貓頭鷹的爪子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紙,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麼,只露出一角——隱約能看見“總部”和“靠山”的字樣。貓頭鷹的胸口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工整的小楷:“看破不說破,枸杞泡佛經。”
配文只有六個字——“謝謝您,老幹部。”
她沒有立刻釋出,而是把草稿存進了蘇小糖搭建的匿名平臺,設了定時傳送。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啟OA系統,開始準備下午的專案會議材料。
她知道張明遠遲早會回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有會撬鎖送面的閨蜜、會寫程式碼反追蹤的程式設計師室友,還有一個端著保溫杯在樓梯間裡給她講職場生存法則的老油條。
還有那個在漫畫評論區看了她三年、至今不肯露面的“深海”。
窗外空調外機上的灰鴿子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換了一隻喜鵲落在上面,尾巴一翹一翹的,像是在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