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幹部的枸杞哲學在林小滿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個下午。那種感覺很奇怪——以前她看老幹部，只覺得他是公司裡一個移動的背景板，端著保溫杯飄來飄去，口頭禪是“年輕人不要太卷”，存在感約等於茶水間裡那臺嗡嗡作響的飲水機。但現在她知道了，那臺飲水機不光會燒熱水，還藏著一整部深藍科技的職場編年史，精確到每一個人的來路、靠山和軟肋。
“看破不說破”——他在通風平臺上說的這四個字，大概是他在這家公司安身立命多年的秘訣。但他對她說了。不是因為他不想再“不說破”了，而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聽。
下班後，林小滿在三人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林小滿：“今晚有空嗎？想跟你們聊點事。不緊急但很重要。”
秦可可秒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瞪大眼睛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有瓜？”。蘇小糖依然是隔了幾分鐘才回復，風格一如既往地簡潔：“八點以後。有個程式碼要提交。”
於是晚上八點半，三個人再次聚在了那家藏在巷子深處的日料店。還是那個靠牆角的位置，還是暖黃的燈光和昆布湯的香氣，但這次坐在榻榻米上的三個人，氛圍和上次慶功時明顯不一樣。上次是慶祝反擊成功，三個人喝了六杯啤酒，秦可可的笑聲震得隔壁桌的情侶換了座位；這次三個人面前放著的都是熱茶，茶香氤氳裡，林小滿把中午老幹部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秦可可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對她來說很不尋常——平時她聽八卦的反應模式是“立刻彈射出一串感嘆號”，但這次她只是用指尖慢慢轉著茶杯，轉了好幾圈才開口。
“所以顧總幫你，不只是因為正義感爆棚，還因為你是他整治總部干預的完美案例？”
“我覺得兩者都有。”林小滿用筷子夾起一顆毛豆，沒有吃，只是在筷子尖上轉著，“老幹部說得很清楚——張明遠能橫行五年，靠的是總部有人兜底。顧總想把總部伸過來的手砍掉，需要一個讓總部無法反駁的理由。我那天在會議室裡擺出來的證據，就是那個理由。但這不妨礙他同時也覺得張明遠做得不對。這兩件事不矛盾。”
“我知道不矛盾。”秦可可放下茶杯，難得收起了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我只是在想另一件事。你剛入職的時候，老幹部在我眼裡就是個會走路的保溫杯廣告。我入職一年多了，從來沒想過要去問他對任何事的看法。你來公司一個月，他主動把你拉到通風平臺，跟你講了四十分鐘的職場黑歷史，還附帶心理輔導。為什麼是你？”
“因為我被張明遠盯上了。”林小滿說。
“不對。之前三個實習生也被盯上了，他沒管。”
蘇小糖在一旁安靜地剝著毛豆，把剝好的豆仁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緣，然後抬起頭，語氣平淡但一針見血：“因為你反擊了。他沒有幫那三個實習生，不是他不想，是他們沒有給他一個可以幫的支點。你給了他一個支點——你儲存了證據，在公開場合站了出來，讓他覺得幫你是值得的。”
秦可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靠回椅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忽然坐直了身體，啪地一聲把茶杯擱在桌上，茶水濺了兩滴在桌面上。“好，我有個提議。”
“什麼？”
“我們四個——你、我、蘇小糖、老幹部——應該正式組成一個同盟。”
林小滿差點把毛豆嗆進氣管裡：“同盟？”
“對，‘反捲聯盟’。”秦可可的眼睛亮起來，那種熟悉的“我在搞事情”的光芒重新點亮了她的瞳孔，語速開始加快，“我在這個公司待了一年多，第一次覺得被欺負的人不一定是活該受著。你反擊了，顧總撐腰了，老幹部破例開口了，蘇小糖幫你查了IP——這說明什麼？說明一個人單打獨鬥會被張明遠吃掉，但四個人互相配合，連總部的人都能撬動。我們四個剛好互補：你有創意和膽量，蘇小糖有技術，我有全公司的八卦情報網，老幹部有二十年的職場經驗和深藍的人事脈絡。單拿出來都不夠用，但放在一起就是一臺運轉順暢的機器。”
蘇小糖停下了剝毛豆的手，抬頭看著秦可可，鏡片後面的眼神不像平時那麼淡定。片刻之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讓秦可可差點從榻榻米上彈起來的話：“我沒意見。”
“你沒意見？！”秦可可瞪大眼睛，“蘇小糖，你上次同意我的提議是去年團建我提議去密室逃脫，你同意瞭然後全程坐在密室角落裡寫程式碼。”
“密室逃脫的謎題太簡單了。但可可這次的提議，邏輯上成立。林小滿被張明遠針對，靠她一個人硬扛撐不了太久，張明遠的推薦人還在總部盯著。老幹部願意開口說明他也在等一個願意站出來的人。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聯盟，而不僅僅是互相安慰的朋友。”蘇小糖把最後一顆毛豆剝完，在碟子邊緣摞好，然後抬起眼，聲音平穩但異常堅定，“我可以負責資訊安全和技術支援。任何針對我們中間任何人的網路追蹤、資料洩露、惡意檔案攻擊，我都可以處理。”
林小滿看著蘇小糖認真的樣子，又看看秦可可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這件事也許並不荒唐。她們四個確實有共同的敵人——不是張明遠這個人本身，而是他背後那種讓無數職場新人沉默、忍耐、在空工位上留不下任何痕跡就離開的規則。她畫漫畫是為了打破這種沉默，在會議室裡站起來也是為了打破它。但一個人的聲音再大，也只能響一次。四個人一起發出聲音，才能讓走廊盡頭那些關著的門真正聽到。
“好。”林小滿放下筷子，把自己的茶杯也放到了桌子中央，“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反捲聯盟不是復仇聯盟。我們不搞陰謀，不捏造證據，不以牙還牙。他偷我的方案，我就在公開場合拿證據揭穿他，這是我的方式。他如果以後不再越界，我們也不主動挑事。但如果他再欺負任何人——”
“那就輪到我們出場了。”秦可可接上她的話，眼睛裡閃著一種介於正義感和八卦欲之間的光芒。
“那麼現在有一個實際的問題，”蘇小糖用筷子夾起一顆毛豆，在醬油碟裡輕輕蘸了一下，“他下週回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