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預熱上線前第三天,林小滿收到了蘇小糖的一條加密訊息。沒有抬頭,沒有標點,只有七個字——“有人在查你。馬上回來。”
林小滿當時正在品牌部核對主視覺的最終尺寸。她看到訊息後沒有慌亂,自然地結束了和品牌部同事的對話,把尺寸確認表拍照存檔,然後快步回了三樓專案組工位。
秦可可已經先到了,反坐在轉椅上,手裡攥著一包捏變形了的薯片。蘇小糖的螢幕亮著,上面是林小滿現在越來越熟悉的後臺監控面板,密密麻麻的日誌在滾動,幾條被標紅的資料異常醒目。
“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開始,有一個外部IP對‘職場照妖鏡’賬號做了高頻訪問,平均每八秒一次,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不是普通粉絲刷主頁的頻率,是指令碼化的資料抓取。抓取內容包括歷史釋出記錄、評論互動、粉絲畫像、關聯話題分析,我反查了它的代理鏈,用了至少六層跳轉,樣本特徵很像張明遠之前用的那個代理服務商。”蘇小糖語速很快,條理卻極清楚,手指在鍵盤上不斷敲著,把幾條關鍵證據投到了大螢幕上。
“但手法比張明遠之前用的更專業。”秦可可補了一句,手裡的薯片直接捏成了碎末,“張明遠那套要是小學生水平,這個就是科班畢業的。蘇小糖說還查到了瀏覽器指紋——這個人和之前給蘇曼妮查你身份的駭客阿K用的是同一套瀏覽器指紋模板。小滿,這大概是蘇曼妮正式對你動了真格。她不是透過公司內部,是找了外面的人,從你最脆弱的那個點下手了。她如果想辦法把你的漫畫賬號和你本人關聯起來,再讓總部或者HR看到,那不管你的專案做得再好,公司都能用‘影響公司形象’這條把你按住。她都不用自己動手,只要讓別人知道。”
林小滿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蘇小糖螢幕上那條還在攀升的訪問曲線,想起蘇曼妮在辦公室裡那句“什麼內容該不該放到檯面上”。當時她只當蘇曼妮是在暗示,現在才明白那其實是一句提前說出口的宣判詞。她甚至能想象出蘇曼妮的節奏:先叫她去辦公室釋放壓力訊號,再讓駭客在外部蒐集情報,同時用專案組的日報收集內部資訊。內外雙線,兩個方向,最後指向同一個結果——把“林小滿”和“職場照妖鏡”這兩個名字焊在一起,然後微笑著把證據遞到董事會面前。到那時,別說釋出會,她連工牌都保不住。
“能攔嗎?”林小滿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
“能。但攔得住資料抓取,攔不住人肉搜尋。對方如果僱的是職業駭客團隊,光靠技術封堵只能拖延,不能根除。就像張明遠那次一樣,阿K不會放棄,蘇曼妮也不會只試一次。得從源頭斷。只要她在你身邊,她就能不斷換人、換工具、換思路來查。最好的辦法是你自己主動掌控身份曝光的節奏。在別人把你拆穿之前,你先站出來。”蘇小糖說完這句話,整個專案組都安靜了。
秦可可慢慢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蘇小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要小滿現在就公開自己是‘職場照妖鏡’?那樣蘇曼妮連查都不用查了,直接坐實了。”
“可可,”林小滿輕輕叫了她一聲,秦可可閉嘴了。林小滿的目光越過蘇小糖的肩膀,落在那個滾動的資料面板上,幾條標紅的記錄還在閃。她想起這兩個月裡所有和這個賬號有關的夜晚:入職第一天畫霸王龍的晚上,張明遠偷她方案後畫企鵝搶功圖的晚上,被寄威脅信後畫企鵝病房圖的晚上。
這個賬號是她的秘密,但一路走來,它變得不只是一塊遮在臉上的布,而是她用來反擊的武器。現在有人要把這把武器從她手裡奪走,好讓她變回一個手無寸鐵的實習生。
“再等等。”她說,“不是現在。釋出會還有三天。蘇曼妮想用駭客查我的底,就說明她還沒拿到能一擊斃命的東西。她要是有鐵證,早就甩我臉上了,還查什麼?她查到的是‘可能性’,不是‘實錘’。我們只要在這三天裡讓她的調查始終差一步,釋出會就能先跑完。等釋出會做出成績,專案組的價值擺到明面上,到時候我再考慮主動亮牌還是把牌藏好。現在最重要的是專案。”
秦可可想說什麼,看了一眼林小滿的表情,又咽了回去。蘇小糖點了點頭,繼續在鍵盤上敲,開始給“職場照妖鏡”賬號加裝一層新的防禦——“動態流量混淆”,用她的話說,就是“讓所有試圖分析賬號背後的人先自己先迷路”。秦可可從抽屜裡掏出一包新的薯片,撕開,咔嚓咔嚓地嚼,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我真應該給我們的團隊起名叫‘邊加班邊打仗專案組’。”
晚上八點,專案組還在為第三天的預熱內容做最後調優。林小滿的平板電腦上鋪滿了草稿圖層,有一張是她畫的倉鼠站在城牆上守城,漫天都是細小的資料流,像雨又像箭。她畫著畫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顧言深說過,蘇曼妮那邊他會處理。
但從天台上他提過那一嘴之後,蘇曼妮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反而越來越密。她不想因為這個去打擾他,畢竟專案組的事她不想總是依賴他出手。但眼下的情況不同——對方已經越過了專案的邊界,開始動她的私人賬號,甚至可能包括她這個人。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點開了“深海”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句話:“蘇曼妮找了人在網上查我。是阿K那撥人。”
訊息發出去沒多久,對方的狀態就變成了“正在輸入”。然後一條訊息彈出來,只有四段,每一段都不長,但林小滿能看出敲下這些字的人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知道了。明天開始,公司網路安全部會升級賬號的防護級別,專案組所有對外內容走專屬加密通道。你本人和賬號之間,我會讓人把關聯資訊做進一步切割。蘇曼妮那邊,該收網了。你安心做釋出會,其他的事不用管。”
林小滿盯著“該收網了”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螢幕。她忽然有點恍惚,這兩個月裡每次她深陷泥潭時,這個人似乎都會出現,用最短的句子兜住最重的部分。她知道這不是巧合。
但這一刻,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說“知道了”。她發了一句更輕的話,像一句從心口漏出來的、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口的坦白:“我好像總在給你添麻煩。”
“深海”沒有秒回。過了大約半分鐘,訊息才過來。只有一句,簡單得像他辦公室窗外的夜色,卻帶著讓人想哭的力度:“你不是麻煩。你是我等了三年才出現在公司樓下的那個人。”
林小滿按滅手機螢幕,把臉埋進臂彎裡,平板上的倉鼠還站在城牆上,手裡舉著一面小小的旗。她聽見秦可可哼著不成調的歌,聽見蘇小糖極輕的鍵盤聲,像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來的雨絲,細細地落下來,把整棟大樓和城市都淋得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