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預熱上線前第二天,林小滿的電腦右下角彈出蘇小糖的訊息:“反向追蹤完成。駭客身份確認。蘇曼妮。”只有三句,每句後面都是句號,像三顆釘進木板的釘子。
她放下手裡的排期表,走到蘇小糖工位旁。蘇小糖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複雜的網路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節點之間用不同顏色的線連著,像一個被拆開的蜘蛛巢。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把幾條關鍵路徑放大:
“昨晚我布了蜜罐。對方用阿K以前留過指紋的爬蟲指令碼撞了三次,以為我在修漏洞,其實每一次都被我反向注入了追蹤標記。這些標記透過他代理鏈裡的一個漏洞回傳,被我定位到了真實裝置——一臺位於鄰市的機器,註冊資訊是一間諮詢公司的。那間公司,蘇曼妮在總部品牌管理中心的時候合作過至少四次,其中兩次的合同審批人就是她本人。駭客裝置的物理地址、網路服務商、付費VPN的賬單郵箱,三段證據鏈全部能對上。只差蘇曼妮和駭客之間直接打款的銀行流水,如果拿到,她就跑不掉了。”
秦可可湊過來,盯著螢幕上的拓撲圖看了三秒,然後吐出一句:“糖,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你不是前端程式設計師嗎,怎麼還懂反追蹤和網路偵查?”
“前端只是我的崗位,不是我的全部。”蘇小糖推了推眼鏡,用那種“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語氣說,“寫程式碼的人想學逆向追蹤,比不會寫程式碼的人快十倍。我只是把當年張明遠還在的時候練出來的手藝,又複習了一遍。”
林小滿看著螢幕上那些被她標註成紅點的節點,心裡翻湧著一種奇怪的感觸。兩個多月前,她和蘇小糖第一次在工位上見面時,這個社恐程式設計師只說了個“早”字就把臉縮回了屏幕後面。
現在,她不僅能在深夜給她熱牛奶,還能用一堆林小滿看不明白但足夠擊穿整個陰謀的程式碼,保護整個團隊。有些人從不說什麼漂亮話,但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漂亮到讓人想哭。以前她被張明遠欺負,蘇小糖說“因為我沒有勇氣反抗”,今晚這套反向追蹤證明,她找到勇氣的方式不是大喊大叫,是把一件技術做到極致,做到壞人藏在暗處也逃不掉。
“先不打草驚蛇。”林小滿說,“蘇曼妮如果發現自己的駭客被反向追蹤,可能會立刻銷燬證據。糖,你繼續把支付流水的資訊補全,但別讓對方察覺。可可,你從媒體那邊繞一圈,看看那家諮詢公司最近有沒有人事變動,能不能打聽到專案對接人的名字。我們手裡有牌,但先不全打出去。釋出會還剩兩天,穩住。”
秦可可敬了個禮,風一樣地捲回了自己的工位。蘇小糖點點頭,繼續敲程式碼,鍵盤聲在深夜的大開間裡響著,像一支已經在拉滿弓的箭,弦繃得緊緊的,還沒鬆手。
同一片夜色下,二十樓總裁辦公室。
顧言深站在落地窗前,手機在耳側。電話那頭是他認識多年的顧氏總部合規負責人,聲音疲倦而謹慎:“言深,你讓我查的人我查了。蘇曼妮在總部期間,所有對外合作的審批流程都合規。你如果想從合同上找問題,恐怕很難。她這個人做事很乾淨。”
顧言深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掛掉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外面城市的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辦公室地板上。然後他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是個更私人的號碼,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蘇曼妮。”他先開口,語氣冷得像從天台吹進來的夜風。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輕笑,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打來:“這麼晚了,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真難得。”
“你的駭客在查我公司的人。”顧言深沒有拐彎抹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冰面上滑過來的鐵塊,“我最後說一次——別再動她。”
蘇曼妮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還是笑著的,只是甜度低了一點:“言深,我不知道你聽誰說了什麼。市場部現在一切都好,林小滿做得不錯,我今天還在會上誇了她。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周末一起去吃個飯,我們聊聊公司的事。”
“蘇曼妮,你該清楚我為什麼把時間選在今晚打這通電話。”顧言深轉過身,走到窗前,把百葉窗撥開一道縫,樓下馬路的車燈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
他的聲音沒變,依然平靜如常,但平靜裡多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濃度,“你用什麼手段我都能理解,這是你一貫的風格。但有些線你不該碰。她不是你能試的人。我把話說清楚了。”
電話那頭,蘇曼妮的呼吸極輕地亂了一拍,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指尖不小心掃過。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從容:“言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個實習生,值得你跟我這樣說話嗎?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人情不會影響你做生意。現在你在要求我放過你的員工,還是在要求我放過你在意的人?”
“都有。”顧言深說。他居然承認了。如此乾脆,以至於蘇曼妮一時沒接上話。她大概以為他會否認,會搬出制度和公司利益,會裝作這一切都只是公事公辦。但顧言深偏不。他說“都有”,就是把那條線親手畫深了一寸。不是宣示,而是提醒——對方是他在意的人。你動她,就是動他。
蘇曼妮沒有再笑。她呼吸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許久,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言深,你會後悔的。”然後掛了電話。
顧言深沒有立刻放下手機,而是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會在這種問題上動搖。但今晚林小滿發來的那條訊息讓他知道,他必須比蘇曼妮更快一步。蘇小糖反追蹤到的駭客證據、蘇曼妮過往四次合作的合同記錄,這些他都已經讓人存了檔。如果蘇曼妮敢再進一步,這些東西會在明天早上出現在集團紀檢和法務的桌上。他已經準備好了。
樓下的燈河裡,有幾輛車正從不同方向匯入同一條主幹道,車尾燈拖著紅色的光,在夜色裡劃出柔和的弧線。他忽然很想給林小滿發條訊息,問問她釋出會準備得怎麼樣,問問她晚上有沒有吃飯。
但他最後什麼也沒發。他知道她正在忙。他也知道,有些話適合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說,比如“我為你擋了風,不是要你謝我,是我想讓你安心往前走”。這些話他都在心裡說過了,用的是隻有“深海”才會用的分號和短句。
而林小滿那邊,夜裡十點半,三人群裡跳出一條秦可可的訊息:“查到了。那家諮詢公司的法人代表,去年和一個叫周明的人合夥開過另一家公司。周明,總部戰略投資部那個。就是張明遠的推薦人,姓周的那個。”秦可可發來一張企業關係圖譜,和蘇小糖的技術追蹤結果互相印證,兩條獨立的證據線在這裡終於匯合了。
蘇曼妮的外援,和張明遠的靠山,是同一張網。
林小滿盯著那張圖譜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像在對自己確認:“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帶著顧氏總部的關係來,要的不只是市場部。她要把深藍科技重新綁回顧氏的口袋裡。我是她計劃裡的第一顆釘子,因為我的專案組是從顧言深那裡直接拿到的信任。我越強,她在顧言深身邊的位置就越難複製。”
秦可可和蘇小糖都沒有說話,但她們的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這個團隊不再只是三個人的專案組。她們正站在一場更大的博弈邊緣。夜風從沒有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把林小滿桌上的排期表吹得輕輕翻了一頁,像翻開了下一局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