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在第二天下午去的。
蘇曼妮沒有被拘留,顧言深告訴她,人現在住在公司附近一家商務公寓裡,由法務和外部安保共同看護,等待集團審計和警方的後續問詢。說白了,是半限制狀態。
林小滿聽完只覺得荒誕,三個月前這個女人還在會議室裡指點江山,現在卻要在一間公寓裡等著被人問話。電梯上行的幾十秒,她把想說的話在心裡排了好幾遍,最後全推翻了。
面對蘇曼妮,說什麼都沒用。她今天來,只想看清一件事:到了這一步,這個曾經把她當棋子的女人,還能不能說出幾句真話。
公寓門開啟時,蘇曼妮正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溫吞的紅茶。房間比她想象中整潔,甚至有一種刻意維持的體面。
蘇曼妮穿著一條質地極好的家居長裙,外面披了件淺灰色薄開衫,頭髮鬆鬆綰著。她看到林小滿,神情並不意外,只是極淡地笑了笑:“你還是來了。”
林小滿關上門,把包放在玄關的小桌上,沒有換鞋,只往前走了幾步,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停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淺金色的夕光,從落地窗外面斜斜打進來,把蘇曼妮半邊身子照得發亮,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像一幅被撕開又重新拼起的人像。
“審計名單裡有我。”林小滿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蘇曼妮低頭喝茶,動作很慢,像在把最後一點從容和茶一起嚥下去。她放下杯子後,才重新看向林小滿,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
“你當然會在名單裡。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就算我不說,你在顧言深身邊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你上十次審計名單。我有沒有在口供裡提你,根本不重要。”
“所以你到底提了沒有?”
蘇曼妮笑了。那笑容和以往任何一種都不一樣。沒有攻擊性,沒有冷意,甚至沒有多少力氣,就像一個已經不在乎輸贏的人忽然懶得再戴任何面具。
她慢慢說:“提了。我告訴審計,我確實讓人查過你。但我也告訴他們,查你,不是我的本意。是有人把你推到我面前,讓我替他試一試深淺。”
林小滿的心跳重了一下,但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波動。她盯著蘇曼妮,等她說下去。蘇曼妮緩緩站起來,走到她身側,站得極近,聲音輕得只有兩人之間那片夕光才能聽見:
“林小滿,你以為顧言深是把你從張明遠手裡救出來的英雄。可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麼要在你入職第一天就認出你?為什麼偏巧在這棟樓裡,偏巧在張明遠最猖狂的時候,他都在?他是在保護你,可也是在用你。用你這面旗子,把深藍科技從顧氏總部的控制裡切出去。他等一個敢跟張明遠撕破臉的人,等了三年。你來了。”
林小滿偏過頭,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攥了攥,又鬆開。夕光在地上緩緩移動,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她心裡清楚,蘇曼妮已經把日子過到了絕境,絕境中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可正因如此,這些話裡才可能夾著一兩分真。她想起老幹部說過的那些舊事,想起顧言深明知她的身份卻不點破,想起他說“你做的每件事都有人記得”。
她不是沒懷疑過,只是她選擇不信。現在蘇曼妮把這件事從暗處拎了出來,逼她直面。
“你說完了嗎?”林小滿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大雨過後的湖面。
蘇曼妮回身看著她,眼裡有幾分玩味,幾分疲憊:“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小滿說,“重要的是,我走到今天,不是因為誰利用我,也不是因為誰救了我。我站不站得穩,靠的不是你們任何一個人。顧言深有沒有他的目的,那是他和我的事。你把我推到審計面前,想讓我懷疑他,然後呢?你又能得到什麼?”
蘇曼妮沒說話。她慢慢坐回那張單人椅,重又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像從林小滿身上最後確認了什麼。房間裡靜了下來,樓下有車駛過,碾起一片極輕的水聲。她忽然輕輕嘆了一聲,極輕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小滿,你現在就像我當年。太相信那個人會替你兜住一切。可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男人對你越好,越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把你放上牌桌。”
她的聲音裡已經沒了什麼力氣,像一件被穿了太久的衣服,軟塌塌地垂著,“我只是沒想到,這次我會先被放上去。周明舍了我,也舍了張明遠。你不過是他盤裡順手拿起的一顆子。但顧言深不是。你是他親自走到棋盤邊,伸手握住的子。你知道區別是什麼嗎?周明會隨時丟你。顧言深不會。可你知道這更危險,對嗎?”
林小滿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幾步,手搭上門把時,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說:“蘇曼妮,我來見你,是想問你一句,你做了這麼多,到底圖什麼?現在你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值嗎?”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滿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然後她聽見蘇曼妮的聲音,低低的,像一片薄薄的冰從屋簷上滑下來:“我圖的是贏。不是贏你,是贏顧言深。從我認識他那天起,我就想看他輸一次。後來我發現自己贏不了他。那就讓所有人看看,他為了一個實習生,能做到哪一步。”
林小滿拉開門,走了出去。公寓外的走廊很長,燈已經亮了,冷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淺灰的地毯上,又細又直。
她走了幾步,才靠住牆,閉了閉眼。她覺得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很輕很冷的東西,不疼,但漲得發慌。蘇曼妮的話像一粒種子,落在她心底。她不想讓它發芽,可它已經沾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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