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玉來的那天,下了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園區裡的石板路洗得發亮。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貼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林小滿提前讓秦可可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
摺疊桌擦乾淨,白板上的草稿擦掉,只留下鏡面文化的矩陣圖和一張便籤。窗臺上的綠蘿換了水,沈若的照片挪到了營業執照旁邊。
周小滿去樓下買了四杯咖啡和一盒蛋撻,擺在桌子中間。蘇小糖照例把電腦合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秦可可站在門邊,手裡攥著手機,像隨時準備往外發訊息。
兩點整,樓下傳來高跟鞋踩在溼石板上的聲音。林小滿推開辦公室的門,站在走廊裡等。
顧明玉從樓梯口轉出來,撐著一把深灰色的長柄傘,身上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羊絨大衣,領口繫著一條極細的絲巾。
她身後跟著周琳,周琳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表情比上次見面時繃得更緊。顧明玉走到辦公室門口,收傘,把傘靠在門邊,然後往裡面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從摺疊桌掃到白板,從綠蘿掃到牆上的營業執照,最後落在窗臺那張沈若的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間辦公室都聽見了。
“這地方太小了。”
秦可可的表情僵了一秒。小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停住了。周小滿端著咖啡杯,不知道該不該放下來。
林小滿站在門邊,笑了一下,說:“是小。但夠用。顧女士請進。”顧明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進來。
她身後,周琳跟著進來,目光在蘇小糖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了。
四個人圍坐在摺疊桌旁邊。桌上有咖啡、蛋撻和幾份意向書的修訂版。顧明玉坐下來後,沒有先談條款,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林小滿說:“你昨天那份宣告寫得不錯。既把事實說清楚了,又沒有把我推到對立面上。你比我想象中更懂分寸。”
林小滿說:“我只是把事實擺出來。顧女士發的通稿裡寫的是‘受邀加入’,我們這邊確實還沒有正式簽約。我作為公司負責人,有責任把這句話說清楚。”
顧明玉微微點頭,翻開面前的意向書修訂版。她逐頁看了一遍,然後用筆在幾處地方輕輕畫了圈,推給林小滿。
她說:“你的反建議我看了。內容自主權、雙向確認、專案制合作,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我加一條——合作期間,鏡面文化如果獲得其他投資,需要提前告知顧氏新業務事業部。
這一條不是限制你融資,是保證我們的合作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下推進。”林小滿把那一條看了一遍。措辭客氣,聽起來合理,但本質是——她想知道鏡面文化在跟誰談、拿了誰的錢、會不會被別的資本影響。
這是一條情報條款。蘇小糖在旁邊悄悄用膝蓋碰了碰她,意思是“有坑”。
林小滿把意向書合上,放在桌上,說:“這一條我不能答應。融資是公司的自主決策。顧氏如果想了解我們的發展狀況,我們可以定期同步業務進展。但投資方的具體資訊,不在合作範圍內。”
顧明玉看著她,目光沉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淡,分不清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她把筆收起來,說:“那就先不籤。我們保持溝通。等你覺得時機合適了再說。”
她站起來,拿起大衣,準備走。經過白板旁邊時,她停了一下。白板上貼著那張沈若的照片影印件,下面有林小滿手寫的一行小字——“原型機復原專案,進行中。”
顧明玉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幾秒鐘。然後她伸出手,把照片右下角翹起來的一角輕輕按平了。那個動作很輕,很短,像在整理一張自己家裡的舊相片。
她收回手,轉向林小滿,說了一句不在任何預案裡的話:“沈若那個原型機,做完了告訴我一聲。我想看看。”
然後她戴上絲巾,拿起傘,走了。周琳跟在後面,快步追了上去。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會兒。秦可可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東西:“她剛才……是按了按沈若的照片?”
蘇小糖說:“她認識沈若。她說過她回國之後只聽說過一些片段。但按照片的動作,不像只是聽說過的關係。”
林小滿站在白板前面,看著照片右下角那塊被撫平的翹邊。她想起顧言深說過的話——顧明玉是這個家裡最難被看透的人。
她今天來,沒有籤成任何協議,也沒有撕破臉。但她看到了鏡面文化的現狀,看到了沈若的照片,看到了原型機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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