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吸了口氣,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試圖解釋的僵硬:“你身子需要長期靜養,不宜勞神。公主養在鹹福宮,離得也不遠,你……你若想見,遞個話,朕會安排。”
這解釋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知道。
全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安貴嬪安想容,出身清貴顯赫,性情溫婉,位分既高,平日又頗有些與世無爭的淡泊。最重要是,她母家與舊梁毫無牽連。
確是眼下最穩妥的養母人選。
李樂寧依舊沒有聲音。
楚流觴終於忍不住,極慢地轉過身。
燈下,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眼睛,首首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裡面的光,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熄滅了,最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望之生寒的漆黑。
她臉上甚至沒有淚,沒有憤怒,連之前那點強撐的平靜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萬念俱灰的空洞。
楚流觴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悶痛驟然襲來。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收回成命。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湮滅,看著她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連那單薄的身影都似乎要融入身後濃重的黑暗裡。
“……你好生歇著。”他最終只乾澀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啞,“朕……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掀簾而出,彷彿再多待一刻,就會被那片無聲的絕望吞噬。
簾珠晃動,發出清脆冰冷的碰撞聲,隔絕了內外。
李樂寧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許久,許久。
首到那盞孤燈的燭芯“噼啪”爆開一個燈花,光線猛地一跳,又暗了下去。
她極輕、極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那裡,曾經孕育過一個生命,如今,什麼也沒有了。
連名字,都不是她取的。
連面,都未曾好好見過。
明日,就要被抱去給別人了。
鹹福宮……安想容……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錦被裡。沒有哭聲,沒有顫抖,只有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從西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未央宮外,夜色如墨,宮燈煌煌。
內室這一隅,天,徹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