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寧拿出手帕，將薄刃上的血輕輕擦拭乾淨，然後把它收回鐲子裡。暗釦合攏，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
院子裡己經沒有聲音了。
他們一行人，己然離開。
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銀哨，舉到唇邊，輕輕吹響。
三聲短促的哨音，飄散在夜風裡。
取消行動。
院外埋伏在黑夜裡的那小七百人，聽到哨聲，會自行散去。
祈年怔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道：“……殿下？”
李樂寧垂下手，哨子從指間滑落，墜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桌底不見了。
“讓他們也都撤了吧。”她的聲音很輕，有氣無力，“今晚……什麼都不用做了。”
祈年猶豫了片刻，終於應道：“……是”，然後，他不知該如何關心，又補了一句，“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你出去吧。”
“……是。”
他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長孫沁婉從簾子後面走出來，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的側臉，輕聲道：“寧兒，你沒有拿他們的命去賭，你做得很好。”
李樂寧道：“母后，我累了。”
她從來就做不到讓這些無辜的人去送死。莊子上這些人有的比她年長，有的跟她差不多大，估計外面那些人，也大差不差。
茶商護衛、鏢局鏢師、工匠、短工、返鄉流民……他們各有各的活計，各有各的小家。只因她一句暗語，便用了一年的時間，從西面八方斷斷續續地匯聚到了大都。
三千人，三千條命……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們中或許有人本就是景國人，只是以為自己是梁國遺民。也許有人隱隱約約猜到了自己的身世，但並不在意，更不想深究。
他們是因為李允恆才活下來的，至於別的，自然沒那麼重要了。
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世上的人己經被戰火趕著走了很多年，誰還能真說清自己祖上究竟是哪裡人？
他們的命是自己的。國破了，他們換了國君，照常交稅，照常過日子。他們可以放下，沒有人有資格說他們叛國，是李氏王朝沒有護住他們，不是他們對不起李氏。
但她不一樣。
她是梁國公主。從出生起，她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百姓的供養。只因為她的父親是皇帝、母親是皇后，她才能免於生計之苦，不必像尋常人那樣為一口飯奔波。
百姓可以說“活下去就好”，她不可以。她可以逃命，可以求生，可以放棄報仇，但她不能放下。
放下，就是背叛。若是放下，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還在為她拼命的人，都將會變成她心裡永遠填不平的窟窿。
長孫沁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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