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她死。
那日，他渾身是血，去了公主府。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幹什麼，是去看她一眼，還是去讓她看看他這一身血。他剛殺了她的兄長，剛滅了她的國，他渾身上下都是她至親的血腥氣。
那日，他狠狠地把她抱進懷裡，她身上的溫度，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但這溫度又像火一樣，燙得他胸口發燙。
那日，他還動手打了她。
他立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跌坐在地的她。
她嘴角滲出了血，髮髻散了幾縷，卻仍仰著頭。那雙眼極黑極冷，像兩把薄刃，不偏不倚地釘進他胸口，刺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
他喉嚨裡像堵著一塊燒紅的炭，咽不下，吐不出，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己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出公主府的，只記得那夜風很大，吹得人臉上生疼。
他走了很遠，身後是燈火通明的舊梁宮闕，身前是漫無邊際的夜。馬蹄聲踏在長街上，像踩在自己心口。
從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和他纏在了一起。
他活著，她便得活著。
她若死了，他做的一切，就全成了空。
他恨她。
恨她竟能讓自己心軟。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誰都可以死，誰都可以成為他帝王路上的墊腳石。可她偏偏是個例外，她什麼都不必做，只站在那兒，就讓他握刀的手頓了一頓。
他更恨她恨他。
好在，他到底給自己尋了個由頭。
前朝死士尚存，不知藏在何處，伺機復辟，他留著她，是為了引出那些人。他需要一個活著的舊朝血脈，一個能讓他們豁出命來救的靶子。
李樂寧，便是最好的餌。
這個理由，讓他心裡好受了些。
可他不敢把它擺到明面上。
一旦那些朝臣知道他是用她做餌，他們便會獻上無數種更“妥當”的法子——把她綁在城樓上，任風吹雨淋；每日鞭笞，逼死士現身；或是故意放出訊息，設下陷阱，讓她半死不活地做那引蛇出洞的香餌……
太多太多了。
他們會說，為君者，不可婦人之仁。
他們會說，不過是一個前朝餘孽，即便折了，也是為國盡忠。
他不能讓他們提。
一個字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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