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聲音消失之後，曹爽沒有再睡著。
他靠著椰子樹幹，魚叉橫在膝蓋上，盯著叢林邊緣那道綠色的牆。月光把樹冠照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銀灰色，風一吹，光影就晃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來回走動。他知道那是風。但也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風。
天亮之後他要去看看那道縫隙。
這個念頭在凌晨最冷的時候變得無比清晰，像一塊被海水反覆沖刷的礁石，別的念頭都退下去了，只剩下它露在水面上。
天剛矇矇亮，曹爽就站了起來。
篝火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餘燼，表面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縫隙裡透出微弱的紅光。他用樹枝把灰撥開，添了幾根細枝，趴下去吹氣。火苗重新跳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他發現自己正在變成一個和三天前完全不同的人——三天前他會因為遊輪上的領班喊他一聲而心跳加速，現在他蹲在一堆灰燼前面，平靜得像這堆火本來就該由他點燃。
松下紗榮子又是在他點火的時候醒的。她睜開眼睛的方式和昨天一模一樣，從睡眠到清醒沒有任何過渡，像一把手術刀從消毒液裡被拎出來，直接進入工作狀態。她看了一眼篝火，看了一眼曹爽，然後注意到他膝蓋上的魚叉和腳邊已經裝滿了淡水的椰子殼。
“你要去哪？”她問。
曹爽猶豫了一下。猶豫的時間很短，但松下紗榮子捕捉到了。
“前天找淡水的時候，我在溪流上游看到一樣東西。”他說。“一塊岩石後面，有一道縫隙。不是天然的。”
松下紗榮子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聚焦。像一個醫生在病歷上看到某個關鍵指標異常時的那種聚焦。
“我跟你去。”
曹爽沒有反對。不是因為她是護士，是因為她是所有人裡最冷靜的一個。在還不知道那道縫隙裡有什麼的情況下，冷靜比任何技能都重要。
金哲洙醒了。他撐著樹幹坐起來，受傷的腿伸直。昨晚松下給他換了藥，傷口沒有紅腫，縫合的地方正在癒合。他的身體素質比外表看起來好得多——三十二歲的土木工程師，常年在工地爬上爬下，肌肉的恢復速度比坐辦公室的人快一倍。他聽松下說了縫隙的事，用韓語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曹爽問。
松下紗榮子聽完之後，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說，如果是人工開鑿的，他應該去看。他是工程師。”
曹爽看了一眼金哲洙的腿。“能走嗎？”
金哲洙用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拄著昨天找來的那根樹枝，把自己撐起來，站直。傷腿點著地，不敢完全用力，但他站住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但他站住了。
“走不快。”松下紗榮子說。“但能走。”
邁克爾·陳醒了。他醒來的方式和松下紗榮子完全相反——從睡眠到清醒中間隔著一長段迷糊地帶，揉眼睛，摸眼鏡，眯著眼環顧四周，像一臺開機速度很慢的老舊電腦。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我也去。”他說。
松下紗榮子看了他一眼。“你能幹什麼？”
這句話不是諷刺。她問得很認真，像一個護士在評估病人的行動能力。但正因為認真，所以更刺人。
“我是工程師。”邁克爾·陳說。“不是土木的。機械的。如果裡面有任何機械裝置——”
“這是一座無人島。”松下紗榮子說。
“無人島上有二戰日軍觀測站。”邁克爾·陳說。“太平洋戰場。1942年到1945年。日本人在這片海域建了幾十個觀測站。我讀過。”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你是幹什麼的？”金哲洙用生硬的中文問。這是他第一次說中文，口音很重，但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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