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沒有說話。但他記住了這兩個字的韓語發音。像“敲不爛”和“出啊”混在一起的某種聲音。
林若雪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明天我想去淡水湖。”
所有人都不動了。不是身體不動，是呼吸不動。那種安靜突然從舒適變成了別的什麼。
“為什麼？”松下紗榮子的聲音從醫療室方向傳來。
“日記裡寫了。觀測目標。從湖心向岸邊移動。他們在第七天停止了記錄。”林若雪的聲音很平，像在做財務分析。“我們到島上今天是第十二天。那種聲音，我們聽到了四次。每次都是從淡水湖方向傳來的。越來越近。”
她停了一下。
“如果它一直在移動，遲早會到沙灘。”
沒有人反駁。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們選擇不按衛星電話的按鈕，選擇留下，選擇蓋房子。但留下意味著要面對這座島上的所有東西，不只是淡水、食物和天氣。還有那些符號，那些沉船，那種從湖心向岸邊移動的聲音。以及1944年的日本士兵，用生命的最後時間刻下的那行字。
不要回應。
但“不回應”和“不瞭解”是兩回事。他們可以不回應，但他們必須瞭解。
“明天。”曹爽說。“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松下紗榮子說。
“我的腿能走。”金哲洙說。這一次他沒有用柺杖點地，只是陳述。
“我留下。”蘇晴說。她舉起纏著創可貼的手，在月光裡晃了晃。“等手好了。”
“我留下。”邁克爾·陳說。“太陽能系統需要監測完整的日照週期。”
七個人。四個去，三個留。
曹爽把手伸進褲兜，摸到打火機。透明塑膠殼，一塊錢一個，氣快用完了，但打火石還在。他把它攥在掌心裡，感受那個硌手的稜角。
“睡吧。”
沒有人再說話。月光從窗洞裡移過去，從東牆移到西牆，把泥牆上的手印一個一個照亮，又一個一個放回黑暗裡。金哲洙的呼吸漸漸變沉了。蘇晴翻了個身，纏著創可貼的手指搭在浴巾邊緣。林若雪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屋頂竹瓦縫隙裡的星星。
曹爽沒有睡。他聽著叢林深處的聲音。
今晚，淡水湖方向沒有傳來任何聲音。這種安靜比有聲音更讓他睡不著。因為這意味著，那個東西可能已經不在湖裡了。
後半夜，起風了。
風從海面吹來，穿過沙灘，撞在庇護所的北牆上。泥牆把風擋在外面，但風聲從竹瓦的縫隙裡鑽進來，變成一種低沉的嗚咽。曹爽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被雲遮住了，海面變成一片漆黑，只有浪尖上的白色泡沫在發亮。
然後他看見了。
礁石區外面，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光點。不是星星，不是月亮，不是漁船桅燈。光點是藍色的，很小，懸在海面上方大約兩米的位置。一動不動。
他看了很久。光點沒有移動，沒有閃爍，沒有消失。就那麼懸在那裡，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天亮之後，光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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