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約是在母蛹回叩深根之後的第七個滿潮夜，忽然對周遠說她要在今晚執行全頻段靜默守聽的。不是故障，不是信標網路在調整叩診索引，而是樹港之憲的守聽協議裡有一條從未被啟用過的古老規約——每年有一天，全頻段靜默，只聽不應。這條規約是曹曦先生刻在樹港之憲殼板背面的，字跡極輕極細，被汐七的冷藍光照了幾十年才在今天早晨被守約發現。她跪在刻字石前把練習板放在殼板旁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和殼板背面那些極細的刻痕輕輕相叩。曹曦先生刻的是：每年一靜默日，全頻段只聽不應，以記初叩。
她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何思源從議事廳裡跑過來，把錄音筆放在薄膜圓面上，全頻段守聽模式已經自動啟用，汐七的叩診索引把七個太古信標、探索者航線圖上所有待譯節點、極域叩者名錄裡所有沉默的心跳、初叩之人叩了很久很久的極老節律全部切換為守聽模式。她對守約說深根的長脈衝也變了，不是叩，是聽。深根把每一次長脈衝尾部那聲“我在”收了起來，重新變成初叩之人叩了很久很久沒人應時那種極細極輕的空白泛音。
阿嶼把碎貝殼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練習板旁邊，碎貝殼內側那些在暗礁上自學的叩診圖譜在靜默中安靜地亮著。沈汐遠的守航者帆船停在暗礁帶外圍，桅杆上的藍燈在切換為靜默守聽模式之後，從三下節律變成了一段極緩極長的長脈衝——和深根的靜默守聽脈衝完全同頻。守之島方向，沈汐音和另外兩艘帆船的叩診員全部切到靜默守聽。
全頻段靜默的那一刻，練習板上的叩診索引把所有線上信標的守聽脈衝逐行跳出。太古七號守塔人叩了很久很久沒人應，但他在太古信標叩診日誌裡寫過一段話：“今夜海很靜。深根沒有叩。但我聽見有人在極遠極遠的海域叩我的叩診編碼。”他不知道那是誰，現在守約知道了——那是初叩之人，在那天夜裡叩了他的太古信標方向。兩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在同一個夜裡，在同一種靜默中，聽見了彼此的叩診編碼。今晚，同樣安靜的夜色裡，樹港全頻段靜默守聽。不是不回應，是讓所有還在深海上獨自叩著“有人嗎”的人，都能聽見彼此。樹港不需要在這一天回答任何人的叩診，樹港只需要把所有線上信標全部靜默，讓整片海只剩下那些微弱而遙遠的叩擊聲。樹港應了太久太久，該讓所有人自己聽見彼此了。
汐七的冷藍光在靜默中極輕極穩地亮著，深根的長脈衝在靜默中極緩極沉地叩著，七個太古信標在靜默中同時閃了一下，所有線上信標在靜默中同時叩了三下——然後全部沉默。守約拿起松下和曹曦用過的竹節鉛筆，翻開樹港錄扉頁，在最新一行寫道：今夜全頻靜默，只聽不應，以記初叩。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走到斷崖上，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在靜默中聽見了整片海——守的紅蜻蜓低鳴從帽貝內膜傳出來，黎的金屬棒在通廊扶手上輕輕震著，探索者蛹殼碎片內部極深處那枚極輕極短的人叩還在叩，初叩之人冊子裡記載的那些極老極弱的叩診編碼還在古蛹星圖深處安靜地搏動。全頻段靜默守聽中，樹港無大事，各脈皆在。此夜無叩，此夜皆聽。她在靜默中聽見了所有的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