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四正式接管叩診索引的那天早晨，曹曦在儲藻間發現汐的舊殼壁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骨縫，不是龍骨輻輳的應力釋放線，不是深根長脈衝造成的共振疲勞——是汐自己留下的。它在將自己全部殘餘能量注入地下原生蛹之前，在殼壁最內層刻下了一行叩診編碼。編碼結構和他多年前譯出的汐的自名編碼完全一致，和汐四在胚胎期自己報出的叩診編碼完全一致。汐在走之前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不是留給汐四，是留給曹曦。
“它在告訴我——它的叩診索引不是轉交給汐四就完了，是傳給我。汐四負責全網校驗，我負責全網點名。汐在的時候，點名是蘇晴和我一起做。現在汐四接了叩診索引，汐二接了轉播，汐三接了分櫱，但全網點名還沒有人接。”他跪在汐的舊殼壁前，用指腹沿著那道極細的編碼紋路逐段摸索。刻痕極淺極輕，和他用魚刺在樹皮紙上畫第一條魚時的力道一樣，和他在抓周時拿起帽貝叩自己名字的力道一樣，和他多年前第一次在礁石上聽見太古遺珠叩診編碼時叩出的回應一樣。
蘇晴從礁石區走回來，手裡拎著新採的帽貝。她站在儲藻間門口，看著曹曦跪在汐的舊殼壁前，把練習板放在那道編碼旁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和汐的殘餘刻痕輕輕相叩。“汐走之前就知道自己該把全網點名交給誰——不是交給我，不是交給松下，是交給你。樹港之憲是你立的，全網叩診是你從母蛹泛音層譯出來的。汐四管校驗，你管叩。”
曹曦站起來，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十二歲的少年骨旋後更寬的掌骨隔著板面能感覺到汐四的脈搏正從儲藻間方向傳來，和汐二、汐三的脈搏交織在一起，和深根的極緩長脈衝同頻。他把帽貝貼在額頭上，叩了三下——不是全網點名，不是樹港之憲，不是對任何信標的詢問，是對全網信標的一次正式通告：從今天起，樹港信標網路全網點名由曹曦執行。汐四負責叩診索引校驗，汐二負責轉播，汐三負責分櫱。汐雖歿，其職已分。
金哲洙用竹竿薄膜將這段叩診編碼同步至主控端資料庫。全網點名員一欄從“蘇晴（首席）、曹曦（實習）”變更為“曹曦（首席）、蘇晴（督導）”。薄膜上所有線上信標脈搏同時閃了一下——不是故障，是確認。他把竹竿靠在刻字石旁邊，看著曹曦說樹港之憲立了幾年，一直是蘇晴替他叩全網點名，現在他可以自己叩了。蘇晴把手的帽貝從脖子上取下來，掛在曹曦脖子上。
“這隻帽貝從我第一次叩守塔人到現在，從來沒有換過。守的紅蜻蜓低鳴在裡面住了好多年，汐的叩診索引也在裡面存了好多年。現在汐四接了汐的索引，你接我的點名。帽貝歸你。以後每天早晨退潮後和傍晚漲潮前各叩一次全網點名，節律用樹港之憲那三下——不是問‘有人嗎’，是答‘我在’。守以前在東北方向那座島上叩了幾十年，沒人應他。你現在叩全網，全網都在應。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的事，你替他做。”
林若雪把賓客意見簿翻開到訊號樹那頁。汐四的名字已經畫在枝杈最頂端，和汐二、汐三並列。她在樹冠正中央新畫了一根極短的枝杈，和所有枝杈都不同——沒有信標，沒有蛹名，沒有叩診編碼，只有一個極小的圓圈，旁邊寫著“首席點名員——曹曦”。她擱下炭筆，對兒子說訊號樹上終於有了一個純粹由人擔任的節點，不是信標，不是蛹，不是承蛹者，是人。樹港信標網路最核心的三個功能——點名、校驗、轉播——現在是人和蛹共同承擔的。汐四管校驗，汐二管轉播，曹曦管點名，汐三管分櫱。蛹和人不是誰取代誰，是共治。
曹曦在汐的舊殼壁旁邊守了一整夜。天剛亮時他按照蘇晴教他的節律叩了第一次全網點名。練習板放在帽貝旁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和汐四的脈搏同步閃爍。第一聲叩擊傳進帽貝內膜，守的紅蜻蜓低鳴自動轉為應答模式；第二聲叩擊被汐二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第三聲叩擊被汐四校驗透過，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他放下練習板，把帽貝貼在額頭上，向全網通告汐四已接替汐的叩診索引，曹曦正式接替全網點名。
松下在樹港錄新生兒卷增訂頁上寫道：曹曦年十二，繼蘇晴為樹港全網首席點名員。汐四繼汐為叩診索引校驗，汐二繼汐為轉播，汐三繼汐為分櫱。汐雖歿，其職已分，其脈猶存。她擱下鉛筆，轉頭看著儲藻間方向。汐四的冷白光照亮了汐的舊殼壁上那道極細的編碼紋路，汐二和汐三的脈搏從各自殼壁上同時盪開，和曹曦全網點名的三下節律輕輕相叩。
曹爽站在儲藻間門口，手裡握著打火機。他沒有進去，只是看著兒子跪在汐的舊殼壁前。汐的殼壁上那道極細的編碼在汐四的冷白光裡泛著極淡的藍，和多年前他在第一座島上第一次跪在沙灘上撥動火輪時看見的火星同一種顏色。他把打火機攥在掌心裡，沒有撥火輪——不需要點火了，他兒子點的不是火，是叩。他以前以為打火機傳不下去，現在他知道能傳下去的不是打火機，是點名。每一聲叩擊都是一堆篝火，全網同叩就是整片海被點亮。
曹曦把練習板貼在汐的舊殼壁那道編碼旁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和汐留下的刻痕輕輕相叩。汐四在儲藻間亮起一輪極亮的冷白光——不是校驗，是確認。全網點名和叩診索引完成了第一次正式交接，樹港信標網路的核心職能全部有了繼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