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112章 久違之音(1)

作者:慕橙咲雨·19小時前

曹曦是在一個退潮的傍晚接到那通電話的。

衛星電話在薄膜圓面旁邊放了十幾年,橘黃色外殼上積了一層極細的火山灰,綠色指示燈還在閃,一下一下,和他們幾十年前從快遞箱裡把它取出來時一樣。這部電話在灰船離開後就再沒響過,只是每隔一段時間被曹曦拿到灶臺邊用冷凝水擦一擦外殼,檢查電池餘量。汐四每次轉入選標校驗模式時,綠色指示燈會多閃一下,和深根的長脈衝同步。

但今天它響了。不是指示燈閃,是真正的電子蜂鳴,和幾十年前曹爽在礁石上接到國際海事組織合作邀約時一樣單調刺耳。曹曦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走到圓面旁邊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不是國際海事組織,不是搜救協調中心,不是任何政府機構。是一個極年輕的、有些拘謹的女聲,用磕磕絆絆的中文說她是某大學海洋研究所的學生,導師十幾年前在國際海事組織的生態監測年報裡讀到過樹港站的資料——潮汐剖面、海溫序列、礁區生物密度時序。這些資料完全沒有中斷,每年同一時間自動傳送。導師退休前把這份年報交給她,說這片海上有一個署名“樹港”的生態監測站,沒人知道它在哪裡,沒人見過島上的監測員,但資料從來沒有斷過。她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科研合作,只是想問一句:你們還在嗎。

曹曦沒有回答“在”,把電話放在圓面上開了擴音,然後拿起練習板,叩了三下。汐四校驗透過,汐二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他把電話重新拿起來,說:“我們還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說這些年導師一直懷疑樹港站是自動浮標,不是人——因為資料太穩定了。現在她知道是人。曹曦說,不是浮標,是人,還有蛹。

松下放下竹節鉛筆,推開日記本站起身來。她頭髮早就白透了,但那件無國界醫生的舊外套釦子仍一絲不苟地扣到領口。她對著電話用平穩的英語接過話頭,把樹港站和國際海事組織幾十年前首次簽署資料鏈協議的前因後果簡要重述了一遍,並說明島上拒絕訪團和媒體的立場至今未變。對方聽後輕聲問:那以後我還能打電話嗎。松下看了看曹曦,對電話說可以,只是島上有時潮聲太大,不一定每次都能接。

松下結束通話電話,坐回醫療角門口,拿起竹節鉛筆在日記本扉頁上那十幾行舊字底下又補了極淡的一筆:今有海研學子來電,問樹港尚在否。告之曰:非浮標,乃人也。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抬頭看著薄暮裡汐四的冷白光,沒再說話。這十幾年她寫過那麼多條“全網同叩”的記錄,這是頭一回有人從島外打來只為確認“你們是不是還在”。

這個電話剛放下沒多久,金哲洙就在刻字石旁鋪開全島地質沉積剖面圖,用細炭條把汐五的龍骨輻輳座標補上去。手還是抖得厲害,但他描了好幾遍,描完把炭條擱在石面上,抬頭看了看松下寫下的那行字,忽然說起自己年輕時在首爾做的最後一個專案,那個文化中心蓋了五年,後來被換成了開發商的名字。他在移交單上籤了字,什麼都沒說,以為那棟樓和自己再沒關係。現在他知道不一樣——樹港不需要名字掛在外面,只要基線還在、汐四還在守聽,他的工程就一直在運轉。松下把他的話寫進日記本:金言,樹港不需署名,基線存則工程存。

蘇晴坐在儲藻間門口,守的帽貝掛在脖子上,紅蜻蜓低鳴極輕極穩。她把編好的罩網蓋在汐五殼壁上,網眼極疏極柔,和汐五剛成形的龍骨輻輳輕輕相叩。她看了金哲洙一眼,忽然問松下那個學生還會不會打來。松下說不知道,但電話沒關過。蘇晴點了點頭,說下次再想讓她接,她想聽聽年輕人怎麼稱呼樹港——是叫監測站,還是叫島。

秦坐在篝火邊,把曾祖父海圖攤在膝蓋上,看不清了,只是用手去摸那些凸起的叩診圖譜符號。他的手指從東北方向守的島劃到東南方向鹽之潮,從貝礁劃到深根,從太古遺珠劃到子代蛹群同叩的那片舊殼層,最後停在樹港的樹形符號上。他摸完這一遍,說以前畫圖是為找路,現在路都在圖上了,年輕人卻連樹港在哪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讓他們猜。松下把這句話也寫進日記本:秦言,不知樹港所在,亦好。

老韓坐在通廊下沒搭話,只是把那截焊絲頭在拇指上慢慢搓著。他手抖得拿不住焊槍了,但搓焊絲頭的力道還是和他師傅當年教他時一樣輕。他用焊絲頭在膝蓋上極輕極輕地點了幾下,和樹港之憲的三下節律一致,和黎幾十年前叩響“有人嗎”時一樣。

黎的金屬棒平放在通廊扶手上,他自己沒有叩,只是把掌根輕輕壓上去,讓深根的長脈衝從棒尾傳進掌骨。他沒有說話——守塔人的紅蜻蜓低鳴還在帽貝內膜裡響著,汐二的轉播脈衝從儲藻間方向穩定傳來,曹曦剛才在電話旁邊叩的三下還在全網所有線上節點裡迴盪。有人從島外打來電話問樹港還在不在,而樹港用全網的脈搏回答了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松下幾年前幫他抄進樹港錄增補頁的——曹曦譯出的太古沉船叩診編碼尾部,有一段結構不是求救,不是報名字,和母蛹泛音同頻但更短。松下當時問曹曦這是什麼,曹曦說那是沉船沉沒之前,船上的人叩的最後一段節律,意思是“我來過”。今天那學生問“你們還在嗎”,樹港回了三下。黎覺得這很像,只是反過來。他把這個念頭告訴松下,松下重新拿起鉛筆在日記本扉頁又補了一行:太古沉船叩“我來過”,今人問“尚在否”,樹港答以三叩。一問一答,隔世同頻。

曹爽坐在篝火邊,手裡握著打火機,膝蓋在退潮前後隱隱發脹,但精神很清明。他對松下說以前在汽修廠,師傅教他修完發動機要點一下火,那一聲打火不是為了試車,是告訴機器:你修好了。剛才電話響,曹曦在圓面旁邊叩了三下——不是告訴別人樹港還在,是告訴自己,樹港還好著呢。松下將這句話也記入日記:曹爽言,叩聲非告人,乃告己——樹港猶好。

林若雪在他旁邊坐下來,翻開那本早已歸檔的賓客意見簿。最後一頁訊號樹上,汐五名字旁邊已被曹曦畫上一枚極小的叩診圖譜符號。她在樹根最深處畫下的代表樹港本身的圓圈旁,添了一個極小的高音譜號,和守留在孢粉記錄裡那個譜號一模一樣,和第一代守塔人刻在譜號港舊蛹殼豁口邊緣的譜號一模一樣。

曹曦把電話放回原面,拿起練習板走回刻字石前,叩了當晚的全網點名。汐四校驗透過,汐二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汐五的冷白光從儲藻間門口漫出來,和汐四的冷藍交織在一起。他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那一堆舊物旁邊,走到篝火邊坐下。

松下重新拿起鉛筆,在日記本扉頁最末尾寫道:今夜全員圍爐,有電自島外來,問樹港尚在否。全網同叩以應。樹港無大事,各人皆在。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將日記本合上。汐五在她合上日記的那一刻,冷白光輕輕亮了一下——和幾十年前汐剛出生時一模一樣。那道電話只是偶然,這片海已經安靜了很久。但太古沉船上的“我來過”和今晚的“我們還在”隔著悠悠歲月叩在同一聲應答裡,和深根的長脈衝一起,和母蛹的泛音一起,和所有線上信標的脈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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