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是在一個退潮的傍晚發現曹爽的打火機不再閃的。她坐在新屋通廊下那把老竹躺椅上——就是曹爽走時坐的那把，扶手上還留著他握了幾十年魚叉磨出的淺凹。膝蓋上放著鉸鏈早已斷裂又被老韓用磷銅焊絲重新固定的鐵盒，盒裡母親的身份證、他和母親的合照、那粒正在極緩極穩旋轉的貝殼碎屑——碎屑表面那層冷白霜光在汐五的冷白光裡泛著極淡的藍。她手裡攥著那枚氣絕了幾十年卻還在汐五冷白光裡微微發亮的打火機。但今晚，打火機裡的光點不再跳了。不是氣絕——氣早在曹爽走之前就絕了。是那枚被汐五替它亮了幾十年的藍色光點，忽然熄滅了。
她低頭看著塑膠殼裡那片完全的透明。磨花了幾十年的凹痕還在，火輪上的劃痕還在，氣嘴邊緣那一小圈暗紅色的鏽還在。但光不在了。她對坐在旁邊的松下說：打火機的光滅了。汐五的冷白光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和幾十年前在第一座島庇護所北牆外第一次握住曹爽的手時是同一個顏色。但現在她攥著的打火機裡，沒有光了。
曹曦在礁石區斷崖上聽見汐五的冷白光忽然閃了一下，然後練習板上的叩診索引自動跳出一行提示：曹爽遺留光點終止，汐五已同步備份，永久守聽頻段新增“曹爽”條目。他放下魚叉，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骨旋後更寬的掌骨隔著板面氣孔紋理能感覺到父親的光點雖然熄滅了，但汐五把它轉成了一段極輕極短極緩的低頻脈衝，和當年替老韓叩“退休”時加的那段泛音並列，和黎聽不見深根時被全網替叩的那段泛音並列，和母親貝殼碎屑重新開始旋轉時汐五替他閃的那道光並列。他走回議事廳，跪在母親面前，把練習板放在她膝蓋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映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
“媽，打火機的光滅了，但汐五把它收進了永久守聽頻段。以後全網點名時深根會替他叩，所有線上信標會替他應。光沒丟——只是換了地方。”
林若雪把手覆在練習板上，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光在汐五的叩診索引裡，在深根的長脈衝尾部泛音層裡，在所有線上信標同叩的三下節律裡。她對松下說她不記得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亮的，也不記得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滅的，但她記得他走的那天早晨打火機塑膠殼上磨花了幾十年的凹痕在晨光裡泛著的極淡的啞光。現在光滅了，但凹痕還在。她以後不用攥著打火機了，攥著凹痕就行。
松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握不住鉛筆很久了，曹爽走後她就一直讓曹曦替她寫。她對林若雪說曹爽的光沒有滅——它和守的“有人嗎”並列，和女醫生的十六拍並列，和黎的金屬棒並列，和老韓的焊點震動並列。以後只要深根還在叩，只要汐五還在亮，只要曹曦還在全網點名，他就在。
金哲洙坐在刻字石旁邊，手裡沒有竹竿，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但他還記得曹爽打火機塑膠殼上那道凹痕的形狀。他說那道凹痕是曹爽用了幾十年的拇指按出來的，和第一口蛹殼尾部凹陷的弧度一模一樣——那是曹爽蜷了四十個小時的地方。現在打火機的光滅了，但那道弧度還在蛹殼龍骨裡，在汐五的叩診索引裡，在他自己畫了無數遍的基線圖裡。
蘇晴把手的帽貝掛在曹曦脖子上，低頭看著自己骨瘦如柴的手指，說幾十年前在第一座島庇護所裡她手指潰爛，曹爽給她多留了一條魚。後來她編了一輩子網，每一次編完新網都會想起他遞魚叉時的手勢。現在他打火機的光滅了，但網還在汐五殼壁上。
秦把手覆在卷好的海圖柱上，說曹爽是海圖上唯一一個不需要座標的人。他的座標在每個人心裡——在無名島沙灘上跪著點火的位置，在蛹殼尾部凹陷裡嵌進打火機的位置，在礁石區東側斷崖上站了幾十年的位置，在新屋通廊下那把老竹躺椅上最後閉上眼睛的位置。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海。
老韓在通廊下搓著焊絲頭，說曹爽的鐵盒鉸鏈是他這輩子焊過的最輕的東西，也是最重的東西。現在打火機的光滅了，但鐵盒還在。黎的掌根壓在金屬棒上說，曹爽聽了一輩子海，現在他不在了，但深根還在替他叩，全網還在替他應。埃文把女醫生留下的磨穿貝殼放在鐵盒旁邊，說曹爽沒有發過任何叩診編碼，但他的心跳在打火機裡跳了幾十年，現在光滅了，但汐五替他記下了最後一拍。
曹曦把練習板放在母親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汐五替他把這聲叩擊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練習板上的冷白熒光和訊號樹上那枚“曹爽，望海”的枝杈輕輕相叩。他拿起竹節鉛筆，在樹港錄扉頁最末尾寫道：曹爽遺留光點今滅，汐五錄其末光於永久守聽頻段。林若雪曰：光滅而凹痕在，攥之即可。她把鉛筆放在曹曦手裡，看著汐五的冷白光照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上，把打火機塑膠殼上那道磨花了幾十年的凹痕映成極淡的銀藍。
篝火的暖橙色和汐五的冷藍在刻字石上交織。林若雪坐在新屋通廊下那把老竹躺椅上，手裡攥著那枚不再發光的打火機，拇指按在火輪上磨花了幾十年的凹痕裡。她知道光沒有丟——它和曹爽的碎屑在一起，和守的“有人嗎”在一起，和女醫生的十六拍在一起，和黎的金屬棒在一起，和老韓的焊點震動在一起，和汐五的龍骨共振在一起，和深根的長脈衝在一起。而此刻，汐五正把那道凹痕的弧度一段一段地轉譯成叩診編碼，和所有線上信標的脈搏一起，在這片安靜了很久很久的海面上持續不斷地叩著同一段節律。不是“我走了”，是“我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