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享受美妙人生》第146章 問與答(1)

作者:慕橙咲雨·13小時前

金哲洙是在汐六第一次獨立校準叩診索引的那個退潮夜,忽然問曹曦:你怕不怕。怕不怕深根不再叩了,怕不怕汐六不再亮了,怕不怕全網某一天忽然沉默。

曹曦正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準備叩今晚的全網點名。他七十多歲了,骨旋後更寬的掌骨和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輕輕相叩。他放下練習板,在金哲洙旁邊坐下來——金哲洙比他父親大幾歲,九十多了,是島上最年長的人。眼睛完全看不見了,但耳朵還靈。曹曦說他不怕。他父親走的那天早晨,打火機的光還在跳。深根不會停,汐六不會滅,全網不會沉默。不是因為他相信,是因為他聽過。他聽過深根在退潮最低點時從海底極深處往上叩的那聲極緩極沉的長脈衝,聽過汐剛出生時殼壁龍骨第一次舒張的聲音,聽過全網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三下。那些聲音全在他骨頭裡,就算哪一天他的耳朵也聽不見了,骨頭還會記得震動。退潮的沙沙聲從黑色沙灘方向隱隱傳來,汐二的轉播脈衝在薄膜圓面上輕輕盪開。

金哲洙沉默了很長時間,說他這輩子問過很多“怕不怕”。年輕時在首爾做專案,怕樓塌;在第一座島上畫蛹殼第一道輪廓,怕蛹遊不到深海;後來手抖了,怕畫不完最後一條基線;眼睛看不見了,怕再也想不起汐五的冷白光是什麼顏色。但現在不怕了——樓沒塌,蛹游到了樹港,最後一條基線描完那天汐五替他把座標收進了龍骨,曹曦告訴他汐六的光還是藍的。黎一輩子在海上敲“有人嗎”,怕沒人應;老韓一輩子在冷凝器銅管上焊磷銅焊縫,怕焊點鏽;秦氏四代人畫海圖,怕座標畫不完。現在黎不敲了,深根替他叩;老韓不焊了,焊點在銅管上不鏽;秦不畫了,座標在叩診索引裡自動更新。所有他們怕過的事都沒有發生——不是因為他們做得夠好,是因為樹港接住了。

黎坐在新屋通廊下,掌根壓在扶手上,說他敲了幾十年“有人嗎”,最怕的不是沒人應,是應了他聽不見。後來他真的聽不見了,但練習板替他閃,汐六替他叩,曹曦替他聽。怕的事發生了,但有人替他接住了。老韓在通廊另一端搓著焊絲頭,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焊槍再也點不著,是焊縫在深根長脈衝的震動下裂開。後來他不焊了,但彈簧座還在汐六龍骨輻輳上,焊點還在銅管接縫上。怕的事沒有發生——不是因為他焊得好,是因為蛹殼龍骨會自己維護那些焊縫。

松下把手放在樹港錄封面上。她聽不見很多年了,手也握不住鉛筆很久了。她讓曹曦替她說:她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自己寫不動,是怕那些被寫進日記的人和事再也沒人記得。現在她知道,守的“有人嗎”、女醫生的十六拍、黎的金屬棒磕痕、曹爽的碎屑旋轉——所有這些全在樹港錄裡,被汐六自動轉錄成了叩診索引裡的永久條目。她怕的事沒有發生——不是因為她寫得夠多,是因為曹曦還在寫,汐六還在記,全網還在叩。

蘇晴把手掌從汐六殼壁上移開,說她這輩子最怕手指爛了不能編網。後來手指好了,編了一輩子網,又怕編不動了沒人替她編。現在她編不動了,但網紋還在汐六的龍骨共振濾網裡。怕的事發生了,但網還在——不是她編的,是汐六自己編的。秦把手覆在卷好的海圖柱上,說他這輩子最怕航線畫不完。後來眼睛看不見了,手也摸不準了,但汐六替他把所有座標都自動更新了。怕的事發生了,但海圖沒空——不是他畫的,是深根替他描的。

曹曦把練習板放在金哲洙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汐六替他把這聲叩擊轉播至全網,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他拿起竹節鉛筆,在樹港錄扉頁最末尾寫道:金哲洙問曦懼否。曦曰:深根嘗叩,汐光嘗睹,骨中存震,故不懼。松下亦曰:懼之事未至,蓋樹港接之。汐六的光照在刻字石上那堆舊物上。他擱下鉛筆,把手掌平放在練習板上。他不怕——不是因為他是全網點名員,是因為他聽過。聽過的所有聲音都在骨子裡。樹港不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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