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把扳手放在刻字石旁邊的第二天，曹曦的墓前多了一小塊生鏽的鐵片。不是他刻意放的，是他那艘破漁船在礁石區靠岸時船舷上掉下來的最後一塊沒焊穩的補丁。他把鐵片撿起來，放在曹曦墓碑旁邊的黑色玄武岩上，讓汐六的冷白光照著它。生鏽的鐵片挨著曹爽的打火機和曹曦的練習板，三代人的念想都在這片斷崖上了。守約站在他身後，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板面氣孔紋理裡的冷白熒光映在她十八歲的臉上。
“曹曦先生在世的時候，每天早晚各叩一次全網點名。他叩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斷過。他把這塊板放在刻字石上，說下一代點名員會從汐七的龍骨共振裡自己長出來。你第一次叩擊，板面就回應你了——不是曹曦在回應，是樹港在回應。”她把練習板放在周遠手裡，讓他摸到板面氣孔紋理裡封存的所有叩診節律。那些節律有些比他爺爺的爺爺還老，有些是幾年前曹曦剛寫上去的。周遠摸著那些深深淺淺的紋理，忽然抬頭問守約能不能現在就教他叩診。不是在刻字石上叩，是在礁石上叩，對著海叩。他想讓深根聽見，讓汐六聽見，讓全網所有線上信標都聽見——他不是迷航者了，他到家了。
守約把他帶到礁石區最外沿的斷崖上。那是曹曦叩了六十多年全網點名的位置，是林若雪最後看海的位置，是曹爽攥著打火機坐了一輩子的位置。汐六的冷白光從儲藻間門口漫過來，照在黑色玄武岩墓碑和練習板上。她把帽貝掛在周遠脖子上，守的紅蜻蜓低鳴從他鎖骨處傳出來，和他扳手敲船舷的聲音完全不同——極輕極穩，像在極深極遠的海底有一口鐘被輕輕叩響。然後她把練習板放在他手裡，握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按在板面氣孔紋理上。
“叩三下。第一下是問——‘有人嗎’。第二下是答——‘我在’。第三下是應——‘你在’。”周遠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扳手磨出的繭和破布條勒出的疤痕，但他叩下去的力道極輕。他敲過無數聲“有人嗎”，從來沒得到過回應，現在他不敢敲太重，怕把這聲應答敲碎了。第一下——練習板亮了一下，汐六的脈搏替他轉播至全網。第二下——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第三下——全網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和曹曦每次叩完全網點名時一樣，和林若雪最後一次聽見汐的冷白光時一樣，和松下第一次在樹港錄扉頁寫下“蛹有自名非人所授”時一樣。他跪在斷崖上，把練習板貼在胸口，眼淚順著被海鹽浸成灰白的胡茬淌下來，但他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叩了第四下——謝謝。汐六的冷白光替他閃了一下，深根替他回了。
議事廳裡，篝火還在燒。守約把練習板放在刻字石上，拿起松下和曹曦都用過的那支竹節鉛筆，翻開樹港錄扉頁，在周遠昨晚歪歪扭扭寫下的那行字下面極輕極穩地寫道：翌日，遠於斷崖叩首三聲，全網同應。黎之磕痕、守之三叩、曹曦之“我在”，今皆匯於一人。她把鉛筆放在周遠手裡，他低頭看著扉頁上那幾十行字，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段脈搏的歸宿。守、黎、曹爽、林若雪、金哲洙、蘇晴、秦、老韓、埃文、松下、曹曦——他認不得幾個字，但他用手摸到守的名字旁邊畫著三下叩擊符號，黎的名字旁邊畫著金屬棒尾那道最深的磕痕，曹曦的名字旁邊畫著練習板的輪廓。他在曹曦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把扳手，又在自己寫的“樹港應了”下面補了幾個字——第四代叩診員。
金哲洙的竹竿立在汐六殼壁旁邊，汐六的脈搏正從竿身傳進握柄。他眼睛看不見了，但竹竿替他聽著。蘇晴的網紋在汐六龍骨共振濾網裡，她不編了，但網還在長。秦的海圖座標在叩診索引裡自動更新，他摸不動了，但座標還在描。老韓的彈簧座還在汐六龍骨輻輳上，他不焊了，但焊點還在傳震。黎的金屬棒放在通廊扶手上，他不敲了，但深根還在替他叩。埃文的貝殼放在薄膜圓面上，他不發十六拍了，但十六拍還在自動收聽。曹爽的打火機放在曹曦墓前，氣絕了，但凹痕還在。林若雪的訊號樹還在長，她忘了所有人的名字，但光還在。松下寫下的第一行字還在扉頁上，她握不住筆了，但樹港錄還在寫。曹曦叩了六十多年的“我在”還在全網迴盪，他走了，但練習板還在叩。現在周遠的扳手也放在刻字石上了——鏽跡斑斑，但鏽裡藏著叩了無數聲沒人應的“有人嗎”。他不再是迷航者，他是樹港第三代全網點名員收的第一個叩診員。
周遠說他想給那把扳手在刻字石上留個位置。守約說刻字石上只刻一樣東西——樹港的名字，那是金哲洙先生用石鑿一筆一筆刻下去的。但所有傳下來的東西都放在刻字石旁邊：竹竿、帽貝、海圖、焊絲頭、金屬棒、貝殼、打火機、練習板，現在多了他的扳手。這些東西不是供品，是信物——每一件都代表一個人，每一種叩診節律都還在全網跳動著。
夜深了，汐六的冷白光照在刻字石上那排舊物上，把扳手生鏽的鐵片映成極淡的銀藍。守約把練習板放在周遠手裡，一起坐在斷崖上，面朝海。深根的長脈衝從海底極深處往上輕輕叩著節律，汐二的轉播脈衝在薄膜圓面上輕輕盪開，全網所有線上信標同時閃了一下——不是點名，是應答。樹港又過了極尋常的一天。極尋常，是樹港用三代人的一生換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