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是從東北方向傳來的。
那聲音極低極沉，像有人把一截老牛角從海底吹響了。
第一聲傳來時，甲板上所有人都抬了頭。
阿汐的竹竿停在半空，海橫舟扣著船板的腳趾猛然收緊，宗政的手從身側移到了腰後。
司徒玄微沒有抬頭。
他正把那杯涼茶端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動作不急不緩，好像那聲號角不過是他請來的客人遲到了幾分鐘而已。
第二聲號角緊跟著響起來，比第一聲更近，更厚，更沉。
海風從東北方向刮來，帶著號角的餘韻和海面上翻滾的柴油味。
江述走到船舷邊朝那個方向望去。
海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極細極長，像有人用焦墨在灰白色的宣紙上重重劃了一筆。
那條黑線正在一點一點變粗、變實、變得有輪廓。
五艘船，五艘通體漆黑的木船，比商百川的那艘大了將近一倍，船身又長又窄，吃水極深，船首高高翹起，像五把豎插在海面上的黑刀。
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兩面帆，帆布黑得沒有一絲雜色，上面用更深的線繡著歸墟的標記。
倒三角，豎眼。
五艘船呈扇形展開，朝浮島合圍過來。
它們的速度不快，可每一次前進都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篤定，像五頭早就選好了獵物的深海巨獸，不急著撲食，先要把獵物圍死。
第三聲號角響起時，五艘船同時將船首對準了浮島。
它們之間的距離精確得驚人，每兩艘船之間的夾角幾乎完全一致，整片扇形像一把開啟的黑扇，扇骨是船，扇面是帆。
船與船之間的海面上開始出現異樣的水紋，那些水紋從五艘船的船底同時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地交疊在一起，在浮島外圍形成了一道極細極淡的波紋牆。
江述看到那道波紋牆時後脊一涼，他見過類似的陣法。
在霧隱谷後山漢墓的入口處，在龍淵子陵寢的甬道口，都有類似的波紋狀屏障。
那東西不阻擋海水，只阻擋活物。
歸墟在用五艘船佈陣，把整座浮島圍在一個看不見的圈裡。
為首的那艘船駛到距離浮島約莫一箭之地時停了。
船首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袍人，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半個頭。
他的兜帽壓得極低，整張臉藏在深不見底的陰影裡，只能隱約看見一截蒼白而稜角分明的下頜。
他赤著雙手，腕上纏著兩圈極粗的黑繩，繩結從腕骨一直繞到小臂中段。
他身後站著一排同樣穿黑袍的人，至少二十幾個，個個身形挺拔，站姿如同一排釘在甲板上的鐵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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