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修復的第三天，海面上出奇地平靜。
風從東南方向緩緩吹來，帶著暖溼的水汽，把浮島外圍那幾百條船之間的鐵鏈吹得輕輕碰響。
浪湧低到幾乎察覺不到，整片海面平得像一面被鋪開的灰藍色舊綢子，連螭翻身的波紋都能從浮島這頭看到那頭。
海橫舟說這是東海在給他們放假，一年裡這樣的日子統共就那麼幾天，風平浪靜，魚群浮到淺水層曬太陽，海鳥停在桅杆上打盹。
他把修船的活計從一早挪到了午後，說上午光線好，讓年輕人自己安排。
於是浮島上出現了一種少見的、散漫的、帶著煙火氣的鬆弛。
蘇剪燭是被海浮支的幾個老婦人拉走的。
她們在浮島最外圈那艘大船的船尾鋪了一張舊竹蓆，席上擺著幾捆從舊漁網上拆下來的麻繩、一桶浸泡過的棕櫚纖維、幾把磨得發亮的木梭和一隻裝滿了石墜子的粗陶碗。
帶頭的那個老婦人姓海，頭髮全白，臉被海風吹成了深褐色，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疊了好幾層。
她拉蘇剪燭坐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把麻繩塞進她手裡，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夾雜著閩語方言，連說帶比劃地教她怎麼起頭、怎麼打結、怎麼用木梭把線交織成網。
蘇剪燭在賓大讀書時拿過商學院獎學金的腦子，在菜市場砍價時能把劉胖子繞暈的嘴皮子，到了這團麻繩面前全派不上用場。
第一遍，她把網線繞在自己腿上打了七八個死結，差點把膝蓋纏成粽子。
第二遍，她把木梭甩出去的時候用力過猛，梭子帶著線飛出去砸中了對面海老太太的額頭，老太太捂著額頭愣了兩秒，然後笑得整艘船都在晃。
第三遍，她總算織出了一小片網眼，可網眼的形狀參差不齊，有的方有的長有的像壓扁的三角形，海老太太拎起來對著光看了半天，說：“這個網下去，魚能從縫裡游出去，海龜能卡住。”
旁邊幾個老婦人全都笑出了聲，一個比一個響亮。
蘇剪燭坐在笑聲中間，低頭看著手裡那團亂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有惱，也沒有急，只是把纏在腿上的線一圈一圈解開，重新撿起木梭，對海老太太說：“再教我一遍。”
海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深了，把木梭從她手裡拿過來，放慢動作從頭到尾示範了一遍，邊示範邊用粗糙的手掌拍著蘇剪燭的手背，像在哄自家孫女。
那天上午，蘇剪燭織廢了三大團網線，最後終於織出了一小片像樣的網眼。
海老太太把那小片網剪下來遞給她，說：“留著，你織的第一片網，帶到崑崙山去，那邊沒海，用不上，可帶著也是好的。”
蘇剪燭把那片網疊好揣進衣兜裡。她蹲在竹蓆上收拾散落的線頭時，海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用方言說了句什麼。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婦人翻譯說：“海奶奶說，你手笨，可你心不笨，你學得慢，可你不會撂挑子，她喜歡這樣的。”
秦不逆那邊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浮島東側的一艘舊漁船上有一臺廢棄的柴油發動機，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缸體鏽成了鐵疙瘩，油路堵得死死的，連桿卡在曲軸裡轉不動。
海浮支的年輕人用盡各種土法子都拆不開，正準備把它扔進海里當廢鐵，秦不逆從船艙裡鑽出來，站在那臺發動機旁邊看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她先蹲下來用手轉了轉飛輪，飛輪紋絲不動。
她又把耳朵貼在缸體上用手指敲了敲，聽聲音辨位置。
然後她讓海浮支的人找來一桶淡水、幾根粗細不同的鐵釺、一把舊扳手和一壺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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