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霧從東邊來，貼著水面慢慢往西推，把浮島外圍那些大船的桅杆泡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鐵鏈在霧裡發出溼漉漉的輕響，鏈環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鐵鏽的溝壑往下淌。
海橫舟站在主船船頭，赤著上身，背上的波浪紋身在晨霧中泛著沉沉的靛藍色光澤。
他今天換了一條幹淨的深色粗布長褲，腰間繫了一根新搓的麻繩，繩上掛著那把從舊船板縫隙裡翻出來的備用銅鑰匙。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白花花的髮絲貼在額角和鬢邊，他也不去理。
他手裡攥著一隻竹編的小籠子，籠子裡關著兩隻灰白色的鴿子。
鴿子的翅膀上各有一道極細的銀色條紋，從翅根一直延伸到翅尖，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微光。
那是雪翅。
海橫舟說整個浮島只剩這兩隻了，是二十年前那批鴿子的後裔，也是海浮支和姬家之間最後的信使。
江述帶著四個人從主船艙裡走出來。
秦不逆走在最前面，揹著那隻從潛水裝備箱裡翻出來的舊帆布包，裡面裝著她那把從海里撈回來的短刀、兩卷紗布、一包壓縮餅乾和一隻裝滿淡水的軍用水壺。
蘇剪燭跟在她後面，穿著海浮支婦人連夜給她改的一件粗布長袖，袖口收得利落，腰間用一根細麻繩束著，把昨天織廢的網片疊好揣在衣兜裡。
駱小茶走在第三位，肋骨的繃帶重新纏過了，是海老太太親手幫她扎的，扎得極緊極穩，竹管系在腰帶上，裡面的水蠱安安靜靜。
司徒暄妍走在最後，穿著從浮島庫房裡找出來的一件靛藍色防風夾克，尺寸偏大，袖口蓋過手腕，她把袖子捲了兩圈才露出十指。
海魂珠貼身掛在脖子上，珠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深藍色的光澤從衣領縫隙裡隱隱透出來。她脖子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極小的竹哨，只有拇指蓋大小，是阿汐昨天夜裡塞給她的，說崑崙山冷，山裡風大，吹哨子比喊人省力。
海橫舟等他們走到船頭，把竹籠子往江述手裡一塞。
籠子在他掌心裡晃了晃，兩隻雪翅撲騰了兩下翅膀，翅上的銀紋在晨光中一閃。
海橫舟說：“姬家在崑崙山北麓，具體位置沒有地圖。雪翅認得路，可它們只認活人。”
“你到了崑崙山腳，把籠子開啟，放一隻出去，它會朝姬家老宅的方向飛，你跟著它走就行。”
“如果它飛出去又飛回來，說明姬家沒人了。如果它飛出去不回來，你就順著它的方向找。”
他把籠子推到江述胸前，手指在籠子的竹條上按了按，像在檢查編得牢不牢。
他又說：“海浮支和姬家的聯絡斷在二十年前，最後一隻雪翅從崑崙山飛回來那天，翅膀上全是冰碴子，腿上綁的竹管裡只有一張紙條，上面畫了一個叉。”
“姬家有人在的時候，雪翅每年飛兩趟，春一趟秋一趟，從沒斷過。”
“二十年前那隻鴿子飛回來之後，後面的鴿子再放出去，一隻都沒回來。”
“我不知道那邊出了什麼事，也許姬家還在，只是封了路。也許姬家沒了，剩下的人不想見外人。也許還有別的什麼。”
“你到了崑崙山，先別急著找鑰匙，先弄清楚姬家還在不在。如果姬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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