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海到連雲港的水路走了將近兩天。
阿汐駕著那艘小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北行，白天看太陽辨方向，夜裡靠岸邊的燈塔和零星漁火導航。
他把船身壓得極低，貼著海面走，發動機始終保持著中速，既省油又不容易被遠處的雷達掃到。
白天海上起風時，他把船頭對準湧浪來向，借浪頭的升力讓船底離開水面滑行一段，省油又穩當。
晚上風平浪靜，他把船泊在幾個連當地漁民都記不住名字的荒灘小灣裡，拋下錨，點上船頭一盞極小的風燈，眾人便在船艙裡輪流睡覺。
阿汐睡在船尾舵位旁邊，用一條舊毯子裹著身子，蜷成一團，半夜海風大時偶爾起來看一眼錨纜，確認船沒被湧浪拖偏。
他年紀不大，可上了船就像換了個人，做什麼都有章法。
第三天的清晨，小船駛入連雲港外錨地。
港口的海面上籠著一層灰白色的工業霧，混著柴油味和遠洋貨輪的鐵鏽味。
幾艘吃水極深的大船停在外錨地等著進港，船身笨重地橫在海面上，桅杆頂端的訊號燈一閃一閃。
阿汐把小船駛到一艘灰藍色塗裝的中型貨輪旁邊，那艘船的船身被海水泡得漆皮剝落，船首印著一行褪色的英文船名，右舷吃水線附近用白漆刷了四個大字“信天翁號”。
船殼上到處是鏽跡和碰撞留下的凹痕，甲板上堆滿了用綠色防水布蓋住的集裝箱和散貨，遠遠看去就是一條跑了幾十年近海航線的舊貨船。
阿汐把纜繩拋上去，船上立刻有人接住，麻利地把小船系在舷梯下方。
江述第一個爬上舷梯。
梯子又窄又陡，鐵鏽把他的手掌蹭紅了幾道印子。
他爬到甲板邊緣時，一隻手從欄杆上方伸下來，將他一把拽了上去。
那隻手很大，虎口和指節上全是舊疤，掌心的老繭又硬又厚，像一塊被反覆磨過的舊砂輪。
江述站穩後抬頭看，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骨架寬厚，肩寬腰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下面肌肉虯結的前臂。
他的臉被海風和日頭打磨成了深褐色，顴骨高，鼻樑寬，下頜線條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隻眼睛是一顆灰白色的義眼，表面沒有光澤，瞳孔的位置比右眼稍稍偏了一點，乍一看像是兩隻眼睛在看不同的方向。
可他的右眼很銳利，灰藍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多年的老玻璃。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菸嘴被咬得扁扁的。
“江述。”
那人開口，聲音又沙又啞，像是砂紙蹭在舊木頭上。
他沒有用疑問的語氣，像是在核對手裡名單上早已寫好的名字。
他把嘴裡那根菸取下來，在耳朵上別好，然後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遞過來。
江述接過去。
那人自己也點了一根，打火機的火苗在海風中晃了兩下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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