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內部審查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繡衣巷公證所門口的公示板前始終圍著人。趙天龍的對牌拓印、歸零會租約的摘要、五處王府私產的地址，全部貼在公示欄最顯眼的位置。任何路過的人都能看到那枚私印的拓片——印文清晰，刀痕與對牌上的趙家印鑑完全吻合。老周每天換茶的時候都會經過那塊公示板，他從來不駐足觀看，只是端著茶杯走得很慢，慢到能把新貼上去的每一行字都讀進耳朵裡。
第三日下午，宗人府派人到百曉堂駐點傳話：榮親王世子願意私下解決。
林逸選在公證所的公開交易大廳與世子見面。大廳穹頂極高，石柱上刻著蒼雲國第一代公證官的手書——交易公開，則欺瞞無所遁形。正午的陽光從穹頂的採光孔垂直灌下來，把石板地面照得發白。任何路過的人都可以旁聽，這是公證所的規矩。
榮親王世子從側門進來時穿著一身素色長袍，沒有帶侍從。他的面容比前幾天宴會上憔悴了不少，眼眶下陷，嘴角的法令紋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走到交易大廳正中央那張長方桌前，在林逸對面坐下。
“我確實不知道那是道種碎片。”世子把第二塊道種碎片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碎片表面的金色紋路在正午陽光下自行發光，“我以為它只是塊古董能量石。把它嵌在請帖印章上，是想借擴建宴會展示榮親王府的收藏品位。如果有人能認出來，正好可以作為結交的籌碼。如果沒人認出來，也就是塊好看的石頭。”
林逸沒有碰那塊碎片。
“請帖印章是你親自設計的。印章中心凹槽的尺寸和碎片完全吻合，誤差不超過半毫。這不是巧合——你至少找人鑑定過碎片，結論是‘未知能量體’。未知不代表你可以拿它當裝飾品。”
世子沒有反駁。他確實找人鑑定過，那份鑑定報告後來被薇爾莉特截獲，又被他轉手賣出，現在已經到了林逸手裡。
“對牌上趙家的洗錢賬目總共涉及五處王府私產——這是我的私產，不是皇室土地。”世子把一份提前準備好的轉讓文書推到方桌中央，“我把那五處地產全部轉讓給百曉堂，用來抵扣趙家欠歸零會的債務。地契原件今天下午送到公證所備案。”
林逸拿起轉讓文書逐頁翻看。五處地產的地址、面積、原地契編號全部列明，每一項都附了宗人府的核驗批註。他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還是空的。
“租約原件在宗人府。監察司查封歸零會分堂時在檔案室機要櫃底層翻到了你的租約副本，上面蓋的是你的私印。你現在承認私印被歸零會拿去做了擔保，就等於自己承認印章外洩。宗人府的內部審查雖然不公開，但這份轉讓文書會在公證所備案，備案內容明天就上公示板。”
世子沉默了很久。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從穹頂不知哪個隨行官員筆尖碰紙面的沙沙聲。公證所的書記官端坐長桌一側，筆尖懸空不動。
“我已經沒有籌碼了。”世子最終還是重新握起筆，在轉讓文書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取下腰間的私印蘸了硃砂，用力按在簽名下方。印章抬起時紙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硃紅印記。
林逸拿起道種碎片。鑑定之眼的分析介面自動彈出——碎片的能量波動結構與他從秦沐雪手裡觸控過的那塊黑色碎片完全同源。系統彈窗確認第二塊道種碎片與第一塊能量同源，拼合進度升至2/7。他同時接過地產轉讓文書，翻開逐頁檢查後合上文書。
“我接受。”
勢力面板跳了一下，資產欄新增了五處位於王都的地產——其中第三處就是繡衣巷南頭那間廢棄倉庫。這間倉庫昨天還是歸零會的應急撤離通道，現在已經正式歸百曉堂所有。
世子站起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關節泛白，但很快又鬆開。然後他轉身從側門走出去，步子很慢，但腳步踩在公證所的石板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影從大廳另一側的石柱後走出來。她今天穿著秦沐雪改過的那件暗青色便裝，冰絲內襯在正午的強光下幾乎看不見銀暈。左膝的舊傷在昨晚與屠夫交手後重新被冰系鎮痛連續介入，現在走路的重心已經恢復到正常偏右的目標範圍。
“世子籤轉讓文書的時候沒有加任何附加條款。五處地產全部乾淨過戶。老周剛才核對了地址，確認其中三間鋪面可以立刻投入運營——包括繡衣巷南頭那間廢棄倉庫。倉庫的排水渠鐵柵已經重新加固，渠口封閉一半，封口日期貼在拱門上，蓋百曉堂的公示章。”影說。
“另外老周在你進公證所之前收到一份城外舊礦場的監察司查封公告。”影走近兩步，將一份剛從監察司查封欄拓下來的公告放在轉讓文書旁邊，“查封公告上提到礦場地下有歸零會存放的舊檔案，監察司不懂歸零會的編號規則沒有細查。但提到了地下室鐵櫃編號規則——登出編號後面跟著一位連續數字。和你在檔案室名冊上看到的編號規律一樣。”
影停了一下。她垂下視線看了一眼公告上那行登出編號的記錄，然後重新抬起頭。
“歸零會在蒼雲國境外還有一處檔案中轉站。那座廢棄礦場的舊檔案只是青木堂人員名冊，但中轉站裡可能存放著訓練營的原始檔案。這些檔案裡也許會有關於我身世的編號記錄。”
青霜劍在她腰間安靜地插著，劍鞘上新換的深青色系帶在公證所穹頂灌下的氣流裡微微晃動。
林逸把轉讓文書和道種碎片一併收好。
“先回茶鋪。薇爾莉特的人已經在公證所外商議排查境外中轉站的路線。”
蘇小漁從公證所二樓往下看。她把公證所財產過戶的流程從頭看到尾，視線從世子簽字的筆尖移到影走進大廳的背影。她從二樓下來時隨手抓住影的手臂，將她半拖半拽地拉到回茶鋪的路上，同時對林逸說她要在賬本里新設一項境外情報路費條目——責任人是影，用途是查她的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