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校場開拔,行至城門時,天己經大亮了。
晨霧散盡,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城門兩側站滿了百姓,禁軍手挽著手擋在前面,被擠得東倒西歪。有人踮著腳尖往隊伍裡看,有人手裡攥著乾糧想塞給路過計程車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平安回來”。
百官列隊在城門兩側,朝服整齊,笏板端正。偶爾有人低語幾句,有人輕咳一聲,有笏板相碰的細響。但沒有人大聲說話。誰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出征。
朗月婻站在城門樓上。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獵獵的。她穿著絳紫色的朝服,沒有穿甲冑。她的戰場不在邊關,在朝堂。
福安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暖爐,爐壁被捂得微燙,他的指節泛白。青黛站在更後面,帕子己經被她攥出了褶皺,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掉下來。
謝臨淵騎馬走在最前面。銀白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腰間佩劍,劍鞘上那道舊痕還在。他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得緊緊的,臉上的線條比平時更硬。
他看見她了。
他勒住馬,馬蹄在青石板上磕了兩下,停住了。身後的大軍也跟著停下,甲冑碰撞的聲音如潮水般湧過,又歸於沉寂。
他抬起頭,看著城門樓上的她。她也在看他。
晨光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她的影子投在城牆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風停了,旗幟不再翻卷,連百姓的喧譁都像是退去了很遠的地方。
只有他們。只有目光相接的那一線。
他想說“等我回來”。昨天在校場說過了。他想說“我會回來的”。昨天在校場也說過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也是。
然後他轉過頭,輕夾馬腹。馬蹄重新邁開,清脆地踏在青石板上。他沒有再回頭。
朗月昭跟在他身後,走到城門樓下的時候,他勒住了馬。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靴子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韁繩扔給親衛,大步走上城門樓的臺階。
福安側身讓開。朗月昭在朗月婻面前站定。
“妹妹。”
“嗯。”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想說“等我回來”,太輕了。想說“我一定會活著回來”,太重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很重。和在城門口接他那次一樣。
“京城你守著。邊關我守著。”
朗月婻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朗月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沒出現過。他轉身走下臺階,腳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回頭。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知予騎馬從隊伍後面趕上來。她沒有下馬,只是勒住韁繩,在城門樓下仰頭看著朗月婻。甲冑上的劃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肩膀處那道暗紅色的漬還在。
“姐姐。”
朗月婻看著她。
沈知予攥緊了刀柄,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用靴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再抬起頭時,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掉下來。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姐姐放心。邊關的風沙,我比你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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