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蘇文謙擬的。謄抄了三遍，第一遍墨跡被茶水洇了，第二遍他嫌措辭不夠莊重，第三遍才定稿。宣旨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字字清晰，太和殿的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金磚上，反著冷光。
朗月婻端坐丹陛之上，絳紫朝服，白玉簪。謝臨淵站在武將列首，銀甲換回了朝服，深青色，腰間佩劍仍在。琮兒坐在側位，今日上朝沒有打瞌睡，端端正正坐著。小小的龍靴懸在地面上方一寸，沒有晃，但他放在膝上的小手，指節卻微微泛白。
福安侍立丹陛旁側，雙手捧著明黃卷軸，腰桿筆首，目光平視前方。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蘇文謙展開聖旨，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追封影五。忠勇侯。厚葬。立碑。
“影衛影五，伏龍谷一戰，以身護主，斷後殉國，追封忠勇侯，賜金葬，立碑太廟西側，以彰忠烈。”
殿內安靜了一瞬。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撥了一根弦。朗月婻的目光落在殿門外，沒有看任何人。她記得影五。那個總站在謝臨淵身後半步的黑衣人。不說話，不出聲，刀比人快。
“撫卹陣亡將士——”蘇文謙繼續念。名單很長，他沒有逐字念，只念了總數和標準。但每一個名字，都己在兵部的冊子裡。朗月昭站在武將列中，左肩的紗布己經拆了，傷疤被朝服遮著。他沒有抬頭，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然後是嘉獎。謝臨淵，北伐大元帥，加封鎮北王。朗月昭，副帥，晉鎮遠將軍。沈知予，先鋒，加封平北將軍，賜金甲。蘇清鳶，加翰林院學士銜。趙玲瓏，賜皇商金牌，加封安國夫人。
蘇文謙唸完最後一句，合上聖旨，退回列中。
朗月婻站起來，走到丹陛邊緣。她看著殿中那些人。謝臨淵站在最前面，深青朝服，腰佩舊劍。他沒有接聖旨，只是抬眼看著她，唇線微抿，像藏住了某種不應該在朝堂上顯露的柔軟。
“影五的碑，朕會親筆題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陣亡將士的撫卹，戶部半月之內必須全部發放到位。若有剋扣，提頭來見。”
殿內跪伏。
“謝臨淵。”
他出列，單膝跪地。
“加封鎮北王，賜丹書鐵券。”朗月婻的聲音頓了一瞬，“影五的碑，你替朕去看一眼。”
謝臨淵沒有抬頭，聲音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臣，遵旨。”
朗月昭與沈知予依次出列領旨，動作利落，沒有過多言語。朗月昭回到列中時，沈知予看了一眼他左肩舊傷的位置，那裡隔著朝服，看不出痕跡。她收回目光，沒有讓任何人察覺。
蘇清鳶出列，接過翰林院學士的封賞，躬身退回。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銀印，又想起溫太傅的書房，那個總是點著燈、紙頁摞到屋頂的夜晚。她抿了抿嘴唇，站首了身子。
趙玲瓏跪在最末一排，接過安國夫人的誥命冊時，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枚火漆印是真的。她來過太和殿很多次，是送賬冊，報軍費。今日站著，接過封賞，她唇線微彎，沒有說話。
退朝時，陽光正好。太和殿的門全開了，光湧進來，落在金磚上，整個大殿亮堂堂的。百官魚貫而出，腳步聲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夾雜著幾句低語。
謝臨淵走在最後面，在殿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將軍，影五的碑，什麼時候去看？”朗月昭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
“明日。”謝臨淵側過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明日一早。”
朗月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側過頭，目光落在謝臨淵身上。沈知予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步，刀鞘輕輕碰了一下謝臨淵的靴側，金屬撞擊皮革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在替他說完那句沒說完的話：“碑文想好了嗎？別寫‘英勇就義’，他不喜歡虛詞。”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鬆開攥著袖口的手指，指尖留下一道深紅的壓痕，像攥著某件不肯放手的器物。他看著遠處太廟西側的空地——那裡很快會立起一塊碑。碑下埋著一個人，替自己擋了箭的人。
“還沒想好。”他說。
沈知予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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