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片青州平原，各處營地同步運轉，分工有序，像一座正在被鑿穿後又重新縫合的戰場。
風從北邊刮過來，把沙土捲到半空，又摔回地面。平原上溝壑縱橫，斷崖交錯，中間一道低矮的土脊從西北向東南延伸，將整片土地劈成兩半。光禿禿的，連草都長不高。
謝臨淵騎馬站在一處緩坡上，目光掃過整片平原。朗月昭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沙土裡，蹲下來抓了一把，搓了搓，又扔掉。
“地硬。騎兵衝起來跑不散，步兵陷不下去。裕王的騎兵進了這片地，速度得打七折。”
謝臨淵沒有應聲。他看的是那道土脊。不高，但在平坦的平原上格外顯眼。騎兵過了脊，就進了口袋。過不去，就只能繞。一繞，隊形就散了。
“把防線壓在脊上。”
二人轉身折返臨時帥帳。帳內木案上攤著完整的青州地形圖沙盤，幾條幹溝、斷崖、斜脊的位置都用細炭筆圈過。謝臨淵的手指向下一點，落在沙盤中心那道土脊的位置。
“步兵伏在脊後，騎兵藏兩翼斷崖。沈知予的騎兵在左翼斜切，朗月昭帶步兵正面壓上。等他騎兵過脊，先斷其首尾。”
“是。”
命令傳下去。整片平原開始運轉。
步兵沿著土脊挖壕溝。鐵鍬鏟進乾硬的土地裡，一鍬下去只剷起薄薄一層土。老兵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重新攥緊鍬柄。“這地跟鐵板一樣，挖一鍬歇三口氣。”旁邊的新兵咬著牙，把鍬釘進土裡，腳踩上去蹬，蹬不動。
“別光用胳膊。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老兵走過去，腳踩上鍬背，“這樣。再來。”新兵學著他的樣子，鍬終於吃進了土裡。汗混著沙土流進領口，沒人擦。
後方，沈知予盯著木匠趕製拒馬。刀劈在木樁上，陷進去一寸，撬一下，裂開。木屑飛濺。新兵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樁跑過去，腳下一滑，差點栽倒，被旁邊的人拽住。“站穩了再跑。”沈知予頭也不抬，又劈下一刀。
兵器在磨石上來回推，鐵和石摩擦的聲音從營帳周圍密密麻麻地響起來，像一萬隻蟬同時振翅。老兵攥著刀背試了試鋒刃，對著日光眯眼看了一下。“夠利了。”他把刀插回鞘，拎起下一把。他旁邊一個新兵磨完了刀，悄悄摸出懷裡皺巴巴的家書，匆匆看了一眼便塞回衣襟，低頭繼續擦拭甲片。
放眼望去，壕溝在加深，拒馬在立起，刀刃在磨利。乾硬沙土鋪滿整片荒原，剛挖好的壕溝沿土脊綿延數里。整片平原像一口正在加熱的鐵鍋，從邊緣往中心一寸一寸地收緊。
謝臨淵站在土脊最高處，看著這片正在被鑿穿的平原。朗月昭從溝裡爬上來，甲冑上沾著土，左肩的紗布還露著邊角。
“將軍，斥候回報，裕王己經過了青嶺。騎兵先頭在三十里外紮營。”
謝臨淵沒有回頭。“明晚。”
朗月昭沉默了片刻。三十里曠野急行軍需大半日，恰逢午後逆光最烈之時，正是絕佳時機。明日申時之前，裕王的先頭騎兵就會踏入青州平原，落日斜照在背後，他們迎著光看不清。
“明晚打完，都活著回去。”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沙盤上那道炭筆劃出的線，手指在土脊的位置輕輕叩了一下。
“傳令下去。今夜全軍提前開伙，吃飽了睡。明日午時，列陣待命。申時之前，裕王必須進青州平原。”
“申時？”
“太陽西斜，光照從正前方來。裕王的兵迎著光，眼睛睜不開。我們揹著光，看得見他們每一個動作。”
朗月昭怔了一瞬，然後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走下土脊。靴子踩在乾硬的沙土上，每一步都砸出細碎的迴音。
謝臨淵站在最高處。風吹過他的銀甲，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像沙粒打在刀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北方，沒有移開過。青嶺的方向，一道灰線正在緩緩移動，像一條在暮色裡甦醒的蛇，正沿著平原邊緣一寸一寸壓過來。那不是蛇，是咬鉤的魚，正朝著他布的網遊過來。他等著那魚，自己把自己勒死，勒到最後一口氣，吐出那句“我輸了”。
一個年輕的副將走上前，聲音發緊：“將軍，末將斗膽問一句——您押在青州平原，是因為公主的密信，還是您自己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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