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從西面合攏壓來。馬蹄碾碎倒地的旌旗，甲冑與血肉撞擊的悶響此起彼伏，像一口巨大的鐵鍋在荒原上空被反覆敲擊。裕王是在被合圍的第三炷香裡找到那道縫隙的。
北冥中軍被兩翼騎兵夾成了一條被掐住脖子的蛇，前半身還在掙扎，後半身己經僵了。陣型被撕裂，步兵被分割成幾塊零散的碎片，騎兵在碎片之間來回衝撞。大梁軍的刀鋒在晨光中像收割的鐮刀一樣反覆起落，黃塵裡混雜著血和碎甲，馬蹄踏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歪斜的深痕。
裕王在中軍後方，被耶律信護著往北退。他聽見了那道嘶吼，也看見了耶律齊的屍體被大梁騎兵踩進焦土裡的殘影。他攥著韁繩的手在抖，抖了三西息，然後停了。耶律齊慘死在前，退無可退，唯有死戰。
然後他撥轉馬頭，不再後退。
“王爺——”耶律信伸手去攔。
裕王沒有看他。一刀削斷韁繩的尾端，策馬衝入陣中。
馬蹄踏過倒伏的旌旗，踩過滑膩的泥地，像一柄磨到最利的刀，朝謝臨淵的方向筆首劈了過去。
謝臨淵看見他了。
他正從一片被砍倒的北冥騎兵陣中拔出劍，劍刃上掛著一截斷甲，血順著劍尖往下滴。他抬起頭，看見那道玄黑色身影撕開陣列，朝他撞過來。
他沒有躲。
他把劍上的斷甲甩掉，右手握緊劍柄，左手按住劍身中段，抬臂架住格擋姿勢，靴尖碾進沙土裡，扎穩重心，像一柄被釘進地裡的鐵樁。
裕王的刀沒有停頓。
刀刃撞上謝臨淵的劍身，金石聲炸開，火星濺在兩人之間的沙塵裡。謝臨淵的靴跟陷進土裡一寸，沒有退。裕王沒有收刀，刀鋒貼著劍脊往下滑，在劍格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響。
“你幫她守江山，她給你什麼？”裕王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封讓你別死的信？”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側身卸力，讓裕王的刀鋒從劍脊上滑落，同時將劍尖往前推了半寸。裕王旋身避開，刀勢不減，反手橫劈，削向謝臨淵的脖頸。
謝臨淵仰身避開，刀鋒從他下頜前掃過，削斷幾縷碎髮。他借後仰之勢將劍身轉了個方向，刃口朝上，在起身的瞬間刺向裕王肋下。裕王用刀柄擋了一下，鐵器相擊的悶響震得兩人虎口同時發麻。
“你給她賣命，她連邊關都不敢來看一眼。”裕王的刀勢再次壓下來，刀鋒在沙塵中劃出一道彎月般的弧線，“她坐在宮裡寫幾封家書，你們就替她死在這裡。”
謝臨淵沒有退。他側身避過刀鋒，劍尖貼著裕王的刀背劃過，火星濺在兩人之間。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沙盤上畫線，一字一字推出去：“你死在這裡，她會在京城開春的時候，讓人把你的名字從宗譜上剜掉。”
裕王的刀頓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謝臨淵能抓住。
謝臨淵沒有猶豫。
劍身從斜下方切上去，刃口劈進裕王肩甲與胸甲之間的縫隙。骨節被劈開時發出一聲鈍悶的裂響，鐵片崩斷的聲音混在其中，像一根肋骨被人從中間折斷。血從肩甲縫隙裡湧出來，順著玄色甲冑往下淌，浸透了下襬，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的窪。
裕王后退了半步，刀尖撐在沙土上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傷口，像在確認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血正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濺在沙土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印痕。
謝臨淵拔出劍，退了一步。
他看著裕王捂著那道傷口。他沒有追。他知道追不上。
耶律信己經從側翼衝了過來，一把拽住裕王的馬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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