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擊從午後一首持續到天黑。
北冥的殘軍在青州平原上潰散成數十股零散的細流，沿著荒沙和乾溝往北逃竄。大梁軍沒有停。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像一把被拉開的弓，從平原中部一首推到青嶺腳下。
朗月昭的騎兵衝在最前面。
他的馬己經換了第三匹，鐵灰甲冑上的血跡被風沙吹乾又浸透，反覆幾輪，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他的左肩傷口在追擊途中裂開過一次，他用布條勒緊，沒停下來處理。
“前面是嵐州——”副將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城門開著。”
朗月昭勒住馬，眯眼看著遠處那道灰白色的城牆。城門確實是開的，門板歪了一半，吊橋放下來搭在護城河上，橋面上還躺著幾具屍體，己經看不出是哪個陣營的人了。
“進城。”
騎兵小隊率先衝過吊橋。馬蹄踏在橋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城內沒有抵抗，只有幾面被丟棄的北冥旗幟倒在街面上，旗杆被踩斷了，布面泡在泥水裡。
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看見大梁的旗幟，有人推開門衝出來跪在路邊，有人抱著孩子躲在牆角抹眼淚。
朗月昭在城門口勒住馬，低頭看了一眼跪在腳邊的老人。老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將軍……北冥的人……真的走了？”
“走了。”朗月昭說，“不會再回來了。”
他撥轉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那面正在被重新掛起的大梁旗幟，沒有說話，繼續往北追。
沈知予在另一條線上推進。
她的右腿在鐙裡虛虛踩著，舊傷在劇烈追擊後從痠麻變成了鈍痛，每跑一段都像有人在膝蓋內側反覆擰。她沒有停下來，刀橫在馬背上，刃口還卷著邊。
“朔州——”副將在後方喊道。
沈知予沒有停，策馬衝過朔州的城門洞。城內百姓比嵐州多一些，有人順著屋簷的水管滑下來，有人站在屋頂上，看見灰色的甲冑在街巷之間穿行，開始發出斷斷續續的喊聲。
“大梁的兵回來了——”
“回來了——”
城門口集結的守軍從城樓、民屋、空營裡重新聚攏，舊甲和灰土混在一起，有人從巷口的陰影裡走出來，鐵片稀鬆碰撞著落進佇列裡。
沈知予在城門口勒馬，看了一眼李崇遠。老人的手還按在刀柄上，甲冑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肩膀上的布條從甲片底下露出來，邊緣發黑。他看見她，放下刀柄，嘴唇動了動。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他試著挺了挺佝僂的脊背，卻牽動了傷口，只是重重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知予回了一禮。
雲州在第三日被收復。三座失地在三天之內重新回到大梁手中。
被擄的百姓在路邊排成長隊，由士兵逐人登記，發放乾糧。幾個孩童蹲在隊伍末尾，攥著分到的半張餅，抬頭看著謝臨淵騎馬從他們面前經過，瞪大眼睛，沒有哭，也沒有笑。
謝臨淵在雲州城牆下勒住馬。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孩子，沒有說話。
翻身下馬，走進城內。戰後的街道上，士兵正在清理廢墟，把倒塌的門板從街面上搬開，把燒焦的橫木拖到路邊堆好。幾個士兵合力將一輛翻倒的推車從狹窄的巷口推出來，車輪壓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提著桶水澆在餘燼上，水汽和焦煙一同升起。
謝臨淵站在城中央的廣場上，低頭看著腳下那道被馬蹄碾過的泥土。他的手中還握著那封信，紙頁硬邦邦的，像一塊結痂的傷疤。他低頭看了很久，指腹在那行模糊的字跡上輕輕摩挲，彷彿想把這最後一點溫度焐熱。然後把信摺好，收進懷中。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雲州、朔州、嵐州，三城駐軍重建。糧道恢復，百姓安置，傷兵救治。斥候往北再放五十里，北冥有任何動靜，第一時間回報。”
副將：“將軍，您擔心裕王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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