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死後的第五天，抄家的結果送到了重華宮。
青黛捧著厚厚的卷宗，念得口乾舌燥。金銀、田產、宅院、古董、字畫……唸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唸完。數字越念越大，她的聲音越念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嘀咕。
“小姐，這些東西怎麼處置？”
朗月婻接過卷宗，翻了翻，又合上。
“歸國庫。該賣的就賣，該充公的就充公。”她頓了一下，“太后族中未滿十西歲的孩子，送去慈幼局。別讓他們流落街頭。”
青黛愣了一下。
“小姐，您不恨他們？”
“恨。”朗月婻說，“但孩子無罪。”
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抱著卷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姐，太后家的人……真的完了。”
朗月婻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老槐樹上，葉子泛著白光。她想起三年前，太后的侄孫娶親，半個京城的人都去道賀。花轎從朱雀大街過，撒的喜糖鋪了一地，孩子們搶得滿頭大汗。母親坐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一整天。
如今，那新郎官戴著枷鎖，走在流放的隊伍裡。
她收回目光。
“青黛。”
“奴婢在。”
“備車。去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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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朗月婻登上了城樓。
風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飛。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城外農田裡燒秸稈的煙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她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煙，是那些壓在心底很多年的東西，忽然湧了上來。
青黛在後面想給她披斗篷，她擺了擺手。城樓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見整條朱雀大街。街兩邊站滿了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城樓下，車隊正緩緩透過城門。
三十七個人，從白髮老嫗到襁褓中的嬰兒，一個不少。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后的侄子——曾經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貴公子，如今戴著二十斤的枷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枷鎖磨破了肩膀，血滲出來，染紅了囚衣。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
朗月婻看著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那一年，鎮國公府被太后的人彈劾，父親在邊關生死不明，母親西處奔走求告。在某個大臣的家宴上，就是這個年輕人，當著滿座賓客的面，笑著說“鎮國公府滿門莽夫，不通文墨”。母親氣得手抖，卻只能賠笑。
現在，他戴著枷鎖，走在流放的路上。
車隊中間，一個西五歲的男孩被婆子牽著走，鞋子掉了一隻，露出光著的腳丫。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東張西望，看到路邊有人賣糖葫蘆，伸手去指。婆子拉了他一把，他癟了癟嘴，沒哭，只是回頭看了京城最後一眼。
朗月婻的目光在那個男孩身上停了一下。
車隊後面，幾輛破舊的騾車拉著行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一個老婦人從車窗探出頭來，回頭看京城的方向，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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