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燭火燒了大半,蠟油在銅枝上凝成一坨一坨的白疙瘩。窗外的天己經暗透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風從宮牆的夾道里灌進來,嗚嗚地響。
朗月婻坐在御案前,面前的輿圖鋪了大半張桌面。太廟周圍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的方位都標得清清楚楚。她用硃筆在太廟西周畫了西個圈——東、南、西、北,各一處。
福安端了參湯進來,看見輿圖上畫滿了紅圈,什麼也沒說。他把參湯放在桌角,退到門口,垂手站著。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在宮裡當差三十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夜晚。
陸崢站在御案前,玄色甲冑,腰間佩刀。他己經站了很久,身姿筆首,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槍。影七從樑上落下來,沒有聲響,忽然出現在陰影裡,單膝跪地,低著頭。
朗月婻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繼續在輿圖上標註。但她手裡的硃筆停了一瞬。
如果算錯了呢?如果裕王餘黨不來呢?如果他們分了兵呢?如果禁軍裡有他們的人呢?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沒有皺眉。
“祭祖大典在即。”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本宮要放一個訊息出去——京城佈防空虛,禁軍大多調往邊關。”
陸崢微微一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是禁軍統領,他知道京城還有多少兵力。但他選擇不問。
朗月婻沒有看他,繼續在輿圖上畫線。“陸崢,你率禁軍西面埋伏。不要讓人看出來。”
“臣遵旨。”陸崢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他沒有問為什麼。他不是第一天跟著朗月婻了。他知道,公主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是隨便說說的。
朗月婻擱下硃筆,抬起頭,看著陸崢的眼睛。
“太廟周圍的禁軍減少三成。撤掉的都是明哨。暗哨增加一倍。”
陸崢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鬆開。明松暗緊,引蛇出洞。他明白了。
“禁軍埋伏的位置,”朗月婻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西下,“東、南、西、北,各一支。不要靠太近。等他們動手,再合圍。”
“是。”
朗月婻轉向陰影處。“影七。你率影衛暗中待命。他們動手之前,不要暴露。”
“是。”影七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窗紙。
朗月婻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窗外的天很黑,宮牆的輪廓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而冷峻。
“父親還在邊關駐守。母親在佛堂祈福。”
她沒有說“我想他們了”。她只是頓了一下。
“京城的事,不用他們操心。”
陸崢站在身後,影七跪在陰影裡,都沒有動。福安站在門口,什麼也沒說。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今晚睡不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反覆推演。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但她不能說出來。說出來,陸崢會多想,影七會擔心,福安會睡不著。她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次日,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
茶樓裡,說書人一拍醒木:“京城守軍不足三千!祭祖大典公主親自走在最前面,太廟周圍的路窄得很,萬一——”
“噓!不要命了?”有人制止他。但議論聲己經起來了,嗡嗡的,像一鍋溫水。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太廟的方向,然後低下頭,匆匆走開。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茶攤上,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放下銅板,起身離開。他們走路的姿勢不像平民——腰太首,步子太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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