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說天生不愛子,舅母分明卻很疼三哥裴恆。
思來想去,無論由於什麼緣故,其中至少有一項,至少是“偏心”。
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念頭,沈稚音從裴府回了都督府,問清了裴忱今夜在城防營,便叫車伕備了車。
阿秦勸她,說是城防營塵土大路途遠,到了哪兒恐怕已是半夜,若是想見二爺,不如等二爺回來。
沈稚音平素裡很聽阿秦的話,可她想著老嬤嬤的那些字句,只是搖頭。她問了裴忱在哪,便什麼也沒有再多說,只是自己收拾了一隻食盒,帶了些灶上新做的糕點,便上了馬車。
若是往常,她興許還顧念規矩,問一問官眷能不能進城防營,自己眼下出行會不會給眾人添麻煩?
然而今日她什麼也不想問了。
她只是想著,阿孃在世時,她若是想見阿孃,從來不必問能不能。阿孃是家人,二哥亦是,那麼她想去見二哥,也不必問任何人。
哪怕城防營不給進官眷,她便在外頭站一站,將食盒送了便回來,也沒什麼要緊。
沈小娘子這樣想著,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抱緊了懷中的食盒,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過了許久,馬車終於在城防營外停了,將沈稚音驚醒。
守營計程車卒見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卻又有些為難——夫人來此,都督並不知曉。正猶豫間,便有個副將快步走了出來,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錯認成裴忱的那位黑臉壯漢。
他見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圓了,好容易才把“夫人”兩個字喊對了,便連忙將她引了進去。
“都督正在審人,”副將壓低了聲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營帳裡稍候——”
沈稚音搖了搖頭,只是抱著食盒跟著他往前走,走到校場邊,便遠遠地站住了。
校場上燃著幾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綁在木架上,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綁在那兒,嘴裡卻還在含混不清地罵著。
審訊似乎暫時停了,裴忱不在校場上,只有幾個士卒守著。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場面,跟著她的黑臉副將也連聲勸她先回去。然而耳邊似乎溜過些許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罵的是裴忱。
他翻來覆去的不過幾句話,罵裴忱是沒人要的野種,罵他是撿了戰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窩囊種,罵他是被母親扔掉的棄兒,罵他連自己的阿孃都不肯認他。
那人罵得極難聽,聲音嘶啞,像是瀕死的野獸在發出最後的嚎叫。沈稚音聽那黑臉副將說,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敵的勇士,卻因貪圖小利投了敵營,被裴忱擒了回來。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個將他綁在這裡的人的痛處。
沈稚音渾身都開始發抖。
她在發抖,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抖。
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裡,那老嬤嬤說的話;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兒,被茶水潑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弔。
她查了這麼久,小心翼翼地尋人問話,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過的痕跡,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舊事傷心。
可這個人,這個叛徒,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竟然這樣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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