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西十，陸昊陽就到了手術室門口。
更衣室裡的櫃子沒鎖，他換上深綠色的刷手服，戴好帽子和口罩，對著鏡子把手術帽的邊緣壓平。鏡子裡的人眼神很穩，但右手指尖微微發麻——昨晚睡前他把那臺肺葉切除的術式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一種可能的出血風險都推演了一遍，凌晨兩點才睡著。
七點十分，他進了三號手術間。
麻醉醫生正在給患者做誘導，監護屏上的心率波形平穩地跳著。巡迴護士在檢查器械臺，一排排的鉗子和拉鉤擦得鋥亮，無影燈的光線還沒全開，室溫有點涼。
陳主任七點二十五分走進來，己經換好了手術衣。他沒多說話，走到手術檯旁邊看了一眼患者的體位——右側臥位，左臂上舉固定，腋下墊了軟枕——然後點了點頭。
“位置擺得對。”
陸昊陽嗯了一聲，站在一助的位置上，雙手懸空，等護士給他戴手套。
七點三十二分，陳主任拿起了手術刀。
刀尖從患者左側肩胛骨下角的後外側斜切口切入，沿著肋間隙的方向緩緩推進。陸昊陽在旁邊撐開皮膚和皮下組織，用電凝止血。陳主任下刀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精確地在解剖層次之間遊走，從背闊肌前緣到前鋸肌，層層分離，視野一點點開啟。
開啟胸腔的那一刻，監護屏上的氧飽和度輕微波動了一下，麻醉醫生調整了呼吸機引數，幾秒後數字重新穩定下來。
陳主任的手在裡面輕輕探了一下，然後側過頭來看陸昊陽。
“你摸一下。”
陸昊陽的手指伸進去，順著肺葉下緣往縱隔方向探，指尖觸到一團質地偏硬的佔位組織，表面不光滑，邊緣微微呈放射狀向外延伸。他繼續往深處探了兩毫米，指尖碰到一根搏動感極強的管狀結構。
肺動脈主幹。
離病灶最近的地方，不到一根手指的厚度。
“看到了。”陸昊陽的聲音隔著口罩聽有點悶，“分界不清，粘連很密。”
陳主任嗯了一聲，讓護士調大吸引器的吸力，把術野裡薄薄的一層滲出液吸乾淨，然後指著肺門的方向：“常規入路是從前側先分離上肺靜脈，把葉間裂開啟之後再處理動脈分支。但這例的動脈主幹和病灶離得太近了，從前面過去視野受限，一個誤判就會撕到血管壁。”
“所以我打算從後面繞。”
陳主任的手己經動了，持針器夾著一根牽引線從肺門後方的胸膜反折處穿過去，輕輕一提，原本緊貼著動脈主幹的肺組織被拉出了一條肉眼可見的間隙。
“你撐住這個間隙，別松。”
陸昊陽用兩把拉鉤配合著把視野固定住，手腕穩得像釘在臺面上。陳主任順著他撐開的這條窄縫，把分離鉗伸進去，一點一點地沿著動脈外膜的表面往前遊走。
血管搏動在鉗尖旁邊一下一下地跳，稍微偏差一毫米就是不可控的大出血。
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吸引器偶爾的嘶嘶響。巡迴護士站在角落裡屏著呼吸，器械護士遞鉗子的手懸在半空中，等著隨時配合。
陳主任的分離鉗在動脈壁和病灶之間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線，繞過最危險的那段狹窄區域，然後慢慢退出來。
“通了。”
他把分離鉗放到一邊，換了一把更小的首角鉗進去，在動脈和病灶之間夾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間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