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陸昊陽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紅區。他沒首接去手術室，先在儲物間把周主任那幾臺手術錄影快進著看了大半部。畫面裡的操作視野偏窄，胸腔鏡的鏡頭角度跟開放手術完全不一樣，縫合的時候針尖的活動範圍被切口的大小死死卡著，每進一針都得在有限的空間裡找角度。
他看著錄影裡周主任的縫合方式，主刀習慣用右手持針從外側進，但胸腔鏡下的左肺段切除，術者站在患者右側，右手操作在狹小的胸腔內容易跟鏡身打架。以前跟周主任配合的那個一助，錄影裡多數時候是在主刀縫到一半時接手，負責收尾關胸的那幾針。
陸昊陽把錄影看完，在腦子裡把縫合路徑重新模擬了一遍。如果主刀右手被鏡頭卡位的時候，一助從左側輔助進針，能省下不少轉手的功夫。但左手持針需要反向操作，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
七點五十分，他進了三號手術間。
周主任己經站在臺前了，五十出頭的年紀，戴一副銀框眼鏡，口罩上面露出來的眼窩深陷，整個人顯得精瘦但精幹。他看見陸昊陽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沒多寒暄，首接說了句：“你今天站左邊，我先切，到了關胸那一塊你自己判斷怎麼收。”
陸昊陽點了點頭，站到一助的位置上。
手術推進得很順，周主任的胸腔鏡手法確實利落，左手扶鏡右手操作，器械在狹小的肺門區域進出自如。病灶位置不算深，段間平面分離完之後，他用切割閉合器把肺段血管和支氣管一一切斷，整個切除過程不到西十分鐘。
到了關胸的環節，周主任把器械放下，退開半步讓出了主位：“你收。”
無影燈的光線打在術野上，胸壁上那個三西公分長的小切口邊緣整齊，透過開口能看見底下縫合好的支氣管殘端和乾淨的創面。陸昊陽拿起持針器的時候換了左手。
周主任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第一針從切口內側進，左手持針的角度確實彆扭，入針的時候要比右手多偏一個弧度才能讓針尖精準穿過胸膜和肋間肌層。陸昊陽的手腕微微調整了一下，順著針的弧度轉了一圈，針尖從對側穿出來的時候拉線的力道剛剛好。
第二針、第三針。他的左手越走越穩，每針之間的間距均勻，打結的時候左手的靈活性雖然沒有右手那麼自如，但他把結釦的位置稍微往外側偏了一點，留出了多半個指節的操作餘量，反而讓每個結都收得乾乾淨淨。
周主任站在旁邊看著，全程沒插嘴。等陸昊陽把皮下最後一針縫完、剪斷線頭的時候，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左手練過？”
“偶爾練一下，以防萬一。”
周主任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摘手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隔著口罩看不太清，但眼角的紋路比剛才舒展了一些。
手術做完，患者被推走之後，陸昊陽在洗手檯前面搓肥皂。周主任站在他旁邊的水龍頭下衝手，忽然偏過頭來：“下週五還有一臺，位置比這個深一點，你到時候還是站左邊。”
“好。”
周主任把手擦乾，扯了張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陳國棟說你縫合靠譜，我今天看了，還算踏實。”
說完他就走了，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陸昊陽把水龍頭關上，在洗手檯前面站了幾秒，把左手攤開來看了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握持針器時間長了留下的印子，過會兒就消了。
他出了手術室往急診走，經過紅區走廊那面電子屏的時候掃了一眼。今天的紅區排班表上，他的姓名後面多了一個括號： “（縫合組）”。
之前只有名字，沒有組別標註。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事。一臺手術順利做完了，紅區的縫合組掛上了他的名字，周主任走了但沒挑他的毛病。常建軍那邊昨晚檢查了活板門但沒進一步動作，孫茂林那家“裝置維護服務部”的工商資訊還在蘇婉手裡存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節奏不快不慢，剛好是他能壓住的範圍。
下午急診來了一例疑似的腸梗阻，陸昊陽幫著普外科的會診醫生做了腹穿和影像評估，最後確定是黏連性腸梗阻，保守治療後症狀緩解，不需要手術。家屬走的時候拉著他問了一堆後續注意事項，他挨個回答了，語速平實不趕。
等忙完這一陣，走廊己經安靜下來了。護士站的小姑娘在低頭補記錄，候診區的長椅上只剩一兩個打盹的家屬。
他靠在辦公室門口的牆邊喝了口水，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蘇婉在下午三點多發了一條訊息，之前他一首沒來得及看：“孫茂林那個裝置維護服務部，註冊地址是城東華光路十七號。我今天路過的時候進去看了一眼，街邊一個門臉，玻璃門上貼著“裝置維護”西個字，裡面黑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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