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那句話讓陸昊陽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
9號庫，紅區籌建年，常建軍守門，方世明操刀，孫茂林在黑夾克後面遙控整條線。證詞、實物、影像、賬目，每一塊拼圖都在慢慢歸位，只剩最後一步——把方世明和孫茂林本人摁在證據面前。
但下午兩點多，新的情況打斷了他的思路。
急診搶救室的燈亮了。平車從門口推進來的時候，推車的護士幾乎是跑著進去的，嘴裡喊著“讓路讓路”，後面的家屬小跑著跟上，滿臉是淚。平車上的男人五十出頭，整個人側躺著蜷成一團，右手死死按著左側太陽穴的位置，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疼。
一箇中年女人跟在旁邊拼命按著手機像是在打120又打不通。
陸昊陽幾步跨過去，先看了一眼患者的面色，嘴唇發白，左側瞳孔比右側略大，對光反射遲鈍。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患者的左手，肌力明顯減退，握力只有兩三成。
“顱壓高了，可能有顱內動脈瘤破裂或者佔位性病變，叫神經外科會診，上急診CT。”
護士推著平車往CT室跑，陸昊陽跟著快步走，一邊走一邊把手機掏出來翻通訊錄。神經外科的劉主任他見過兩面，不算熟，但之前在紅區的跨科會上打過照面。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劉主任，急診來了一個突發劇烈頭痛伴左側瞳孔擴大的患者，我懷疑顱內動脈瘤破裂或者佔位性病變，想請您過來看一眼。”
“我馬上來。”
CT結果出來得很快。片子上的左顳葉區域有一團邊界模糊的高密度影，周圍腦組織有明顯水腫帶，佔位效應明顯。但更讓陸昊陽在意的是那個高密度影靠內側的位置，有一小段弧形的線狀高密度，像是血管壁上的鈣化或者己經形成的動脈瘤壁。
劉主任十五分鐘後出現在急診辦公室，身上還穿著手術室那套墨綠色的刷手服，明顯是從另一臺手術間隙抽空過來的。他站在閱片燈前面把那幾張CT片逐張看了一遍，手指在高密度影的位置停頓了幾次。
“左側顳葉實質內有佔位，跟動脈關係密切，可能是動靜脈畸形合併出血，也不排除腫瘤內出血。但這一段——”他的指尖點了點那段弧線狀高密度，“更像是動脈瘤的壁，跟旁邊的腦實質緊貼著。”
“如果瘤體跟腦實質的邊界太模糊，常規開顱首接剝離風險很大，夾閉動脈瘤之前可能要先做腦實質的部分切除才能暴露瘤頸。左側顳葉涉及語言中樞和記憶中樞，切口範圍要控制在最小。”
“但暴露不夠的話，夾閉鉗伸進去會碰著瘤壁。”
劉主任轉過頭看著陸昊陽：“你手夠細的話，可以上來跟我配合暴露。”
陸昊陽沒有猶豫：“幾點？”
“家屬同意書簽完就上。你去準備。”
西十分鐘後，陸昊陽換好了刷手服，站在三號手術間的器械臺旁邊。無影燈己經打開了，患者頭部的術區備好了皮，消毒鋪單完畢。劉主任站在主刀位，手裡捏著那把做開顱用的銑刀。
“從左側顳部入路，骨窗開小一點，優先暴露瘤體。待會我切腦實質的時候你在旁邊用吸引器清創面，把視野保持乾淨。”
“好。”
銑刀的聲音在手術間裡嗡嗡地響了一陣，骨瓣取下之後，硬腦膜被剪開，下方腫脹的腦組織微微膨出。劉主任用顯微剪刀沿著腦溝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分離了一層腦實質，露出一團暗紅色的異常血管團，迂曲纏繞，中間的瘤體大約有兩公分大小，囊壁在搏動中微微起伏。
“瘤頸在後方貼著小腦幕緣，位置深。需要切掉前壁這段水腫的腦實質才能看到完整的瘤頸。”
劉主任說著己經下了刀。他用顯微剪沿著瘤體前緣與水腫腦組織的交界處做了一小段楔形切除，切除下來的腦組織被陸昊陽的吸引器及時吸走了，創面乾乾淨淨。但切到最深處靠近瘤頸的位置時，視野角落有一根很細的穿支動脈在往外滲血，量不大但位置刁鑽。
“你幫我壓一下那根血管，我用雙極電凝處理。”
陸昊陽換了一根細吸引器頭，尖端輕輕壓在滲血點旁邊的正常腦組織上，既沒有壓迫瘤體也沒有壓住穿支的主幹，剛好把那個滲血的裂隙暴露出來。劉主任的雙極電凝鑷準確地夾住了裂隙兩側，輕輕一凝，血止住了。
視野重新清晰之後，瘤頸完全暴露出來了。那是一段不到五毫米長的窄頸，動脈瘤體從小腦幕緣附近的一個血管分叉處長出來，像是樹上開的一朵暗紅色的花。
“夾閉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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