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門還是一如既往地忙。晚上八點半，候診區坐滿了人，小孩哭的、老人咳嗽的、家屬舉著繳費單來回跑的，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複雜氣息。
陸昊陽從側門進了值班室，換了白大褂出來，正好撞上白班交班的尾巴。
護士長陳姐看見他，手裡的交接本差點沒拿穩。
“哎喲，陸醫生回來了？你不是還在京城培訓嗎？”
“結業了，提前回來的。”陸昊陽走到護士站臺前，翻了翻交接記錄，“今晚我值班，趙老師呢？”
“趙主任家裡有事，下午請了假。”陳姐上下打量他好幾眼，語氣裡帶著點兒心疼，“你剛下火車就來頂班？先歇會兒吧，晚點忙起來想歇都沒空了。”
“不用歇，路上睡過了。”
陳姐嘆了口氣，也沒再勸，把交接本遞給他。
“行，那你自己看著辦。白班留了三個留觀病人，一個心衰的老爺子，一個胰臟炎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車禍外傷的，脾臟挫裂傷保守治療中。都平穩，你過一下就行。”
陸昊陽點點頭，接過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字跡規整，各項指標標註得清清楚楚，沒什麼異常。
“我去看一圈。”
他沿著走廊往留觀區走，白大褂下襬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起來。值班室的鐘剛好敲了九下。
留觀區三張床，最裡面那張床上躺著的老爺子正跟陪護的小兒子拌嘴，中氣挺足，聽著不像心衰該有的動靜。中間那張床上，年輕人抱著肚子蜷著，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靠門這張床上躺的是車禍那個，面色蒼白但意識清醒，正拿手機刷短影片。
陸昊陽挨個問了一遍。老爺子的下肢水腫比早上退了一些，出入量平衡了。胰臟炎那個疼痛評分降了兩檔，急診的液體復甦方案起了效。車禍那個血壓穩住了，複查的腹部CT片子他翻了翻，脾臟挫裂傷沒有擴大趨勢，保守治療繼續。
都挺順。
他轉完一圈往回走，路過搶救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半敞著，裡面燈亮著，兩個護士正在整理儀器裝置，把用過的喉鏡片拆下來放進消毒液裡泡著。
“今天晚上沒搶救？”陸昊陽探頭問了一句。
其中一個護士抬起頭，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姓沈，去年剛分來急診的。
“陸醫生？您回來了！”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壓低了聲，“今晚還沒大的，就下午五點多來了一趟，胸痛的，但心電圖沒什麼事，查了心肌酶也正常，開了點藥讓回去了。”
“多大年紀？”
“三十八，男的，說是這幾天熬夜熬得兇，疼了倆小時，自己打車來的。”
陸昊陽嗯了一聲，沒多問。三十八歲胸痛正常心電圖，這個季節、這個年齡段，大機率是焦慮或疲勞誘發的心神經官能症，門診處理沒問題。
他退回值班室坐下，燒了壺水給自己倒了杯。開水衝進杯子裡，茶葉梗打著旋浮上來，又慢慢沉下去。
他端著杯子坐在窗邊。
窗外就是急診科的後院，幾棵老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顫顫的。院牆外面是居民區，樓房窗戶裡的燈一格一格的，有的白亮有的暖黃，偶爾有電視機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出來。
很安靜。
跟京城那些日子裡高強度的、刀尖舔血似的緊繃感比起來，江城這個夜班顯得平淡得像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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