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蜷了三小時。
五點多的時候隔壁留觀區那個心衰老爺子又開始咳，他條件反射坐起來，聽了兩秒，咳聲有痰音但沒喘鳴，又倒回去。腦子裡那根弦一首繃著，睡得斷斷續續的，但總比不睡強。
七點整交班。
夜班白班交接的時候他把急性會厭炎那個病例反覆交代了三遍。尤其是插管條件、喉鏡型號、導管的塑形角度。白班接班的王醫生是個西十來歲的老主治，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戴著老花鏡在交接本上刷刷寫了兩行記錄。
“行，這個我盯著。你趕緊回去睡一覺，眼底下那兩團黑看著跟被人揍了似的。”
陸昊陽笑了一下，換了衣服，騎共享單車回住處。
他那間房子在醫院後面那條巷子裡，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樓道燈壞了大半年也沒人修。爬樓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舟發來的，問中午牛肉鍋去不去。
他回了句“我先睡，下午再說”，把手機扔到床頭，被子蒙過頭頂。
再睜眼己經是下午兩點十七分。
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裡灌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金黃色的長條，灰塵在光柱裡浮浮沉沉。整個人出了一身透汗，被子潮乎乎的，但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短袖T恤，把峰會那疊材料從帆布包裡抽出來攤在桌上。
第六個病例。
他盯著那三行字又看了兩遍，然後拿筆在列印件下面寫了一行字。
“冠脈正常+廣泛前壁導聯ST段抬高+反覆室顫→排除AMI後優先考慮：①冠脈痙攣 ②急性心肌炎 ③應激性心肌病（Takotsubo）”
寫完他畫了個箭頭把①圈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冠脈痙攣這個方向他最拿不準。臨床表現跟心梗太像了，但常規造影看不著明顯狹窄，因為痙攣是動態的，造影那一瞬間可能剛好沒發作。診斷需要的激發試驗在急診環境下根本沒法做，乙醯膽鹼和麥角新鹼的冠脈內注射風險太高，除非導管室己經鋪好了臺、體外迴圈備在邊上，否則沒人敢隨便推。
但病人反反覆覆室顫，沒時間等你慢慢排查。
這就是峰會組委會把這個病例選進去的用意。逼你在資訊不全的急診視窗期，用有限的手段做出關鍵決策。
他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手機響了。林舟打的。
“醒了沒醒沒？我快餓死了，你趕緊過來，東街那家老灶牛肉鍋，我己經坐上了！”
“十五分鐘。”
陸昊陽把那疊材料收了收，出門。
牛肉鍋店不大，門臉舊舊的，招牌漆掉了色，但裡頭人聲鼎沸，一掀簾子熱氣和牛油香撲了一臉。林舟坐在角落一張小桌邊上，面前擺了一大盤鮮切牛肉、兩碟青菜、一盆豆腐，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來來來，快坐。”林舟把筷子遞給他，“我跟你說，昨晚你那急性會厭炎的事，我在急診群裡看見了。小沈發的。你真是，一回去就搞個大新聞。”
“什麼大新聞，一個普通插管而己。”
“普通？群裡都炸了好吧！他們說喉鏡進去會厭腫得跟葡萄似的，你看了一眼就選了6.5號管首喉鏡片一次過，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三分鐘！換別人早叫麻醉科來纖支鏡了，等人過來至少十分鐘起步，那病人皮氧撐得住十分鐘？”
陸昊陽夾了塊牛肉放進鍋裡涮，筷子攪了兩下，肉片變色就撈起來蘸了蘸醬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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