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在病例裡其實有答案。”陸昊陽說，“這個病例的指徵比大多數情況更明確。冠脈造影正常但ST段持續抬高、反覆室顫，這兩個條件疊加在一起的時候，主動脈根部必須進入鑑別視野。如果當時做了非選擇性造影，很可能能看到破口附近的內膜片或充盈缺損。”
心內科主任微微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第二個提問的是一位來自東北的女性主任，重症醫學科方向。
“陸醫生，你說的是理想狀態下的多學科聯動。但你想過沒有，在全國絕大多數地市級醫院，急診科、心內科、心外科之間根本就不在一個層級上。有些醫院連心外科都沒有，你讓一個沒有心外科的醫院怎麼做主動脈根部造影？”
這話一齣，臺下不少人都露出“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陸昊陽沉默了兩秒。
“您說得對，很多醫院沒有心外科。但主動脈根部的床旁超聲探查是不需要心外科在場的。急診科醫生自己用超聲機就能看。如果每個急診醫生都掌握了主動脈根部的標準切面掃查方法，至少能在早期把一部分高危病人篩出來，然後決定轉院還是緊急會診。”
他頓了頓。
“我所在的醫院也沒有心外科。病人要轉到上級醫院至少一個半小時。但如果我們連床旁超聲的主動脈根部探查都沒做，那轉院的路上病人的風險跟不做任何鑑別是一樣的。”
那個女主任看了他幾秒，微微頷首，坐下了。
就在這時候，圓桌靠邊的位置傳來一個聲音。
“我可以補充兩句嗎？”
說話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他胸牌上沒有貼職務，但陸昊陽知道他是誰——錢醫生，當年那個臺上做了三遍冠脈造影、推了硝酸甘油仍然沒能把人救回來的主刀手。
全場安靜下來，目光往他那邊集中過去。
錢醫生的聲音有點乾澀，像是不常在這種場合發言。他看著桌面上攤開的資料，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我就是當年在臺上做造影的那個醫生。那天晚上，三次造影，我一個人從頭看到尾，西根血管拍了三遍。每一遍都乾乾淨淨。我當時在臺上想了很多可能，痙攣、心肌炎、肺栓塞、心包炎……我甚至翻了一遍手機裡存的標準鑑別流程截圖。”
他抬起頭。
“但我沒有想到主動脈夾層。一次都沒有。”
臺下更安靜了。
“原因很簡單——我當了十五年心內科介入醫生，我腦子裡對“胸痛”的診斷樹是心內科版本的。夾層不屬於心內科主導的診斷範疇，它在我下意識的分診排序裡太靠後了。”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說出來。
“那天晚上病人最後一次室顫的時候，我在導管室裡站在他床尾，拿著除顫板，腦子裡反覆轉一個念頭——我不該沒看到那個破口。”
“我救不回來的人很多，但這個人的死，我這些年一想起來，就很難受。”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但那種輕反而比重更有分量。偌大的學術廳裡，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材料，連中央空調的風聲都顯得突兀。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六秒。
然後陸昊陽開口了。
“錢醫生，今天我在這兒說這個病例，不是想讓任何人難堪。相反，我覺得您願意來現場、願意把這句話說出來，比那些在學術討論裡只說漂亮話的人有價值得多。”
錢醫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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