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突然。
六點剛過天色還亮著,一陣風從北面刮過來,把急診樓門口那幾棵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捲了一地。然後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噼裡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連成一片悶響。
陸昊陽那會兒正在值班室翻協和譚主任回的訊息。譚主任回得很快,說華瑞那個事兒他感興趣,下週有空可以詳細聊。他剛把手機放下,就聽見大廳外面的雨裡傳來一聲急剎車,然後是車門摔上的悶響。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兩個人正架著一個男人往裡衝。
那男人三十五六歲,渾身溼透,右臂被一塊灰白色的布料裹著。整條右小臂的位置明顯變形了,布料外面滲出來的血被雨水沖淡了,淌了一地淡紅色的水漬。
“醫生!快!他胳膊被機器絞了!”架人的那個喘著粗氣,工裝上全是油汙和泥點。
陸昊陽把人扶到搶救室的床上,剪刀咔嚓剪開那塊灰布的時候,血沫子噴出來濺了他白大褂前襟上幾滴。
整條右前臂的軟組織大面積撕脫,皮膚像破布一樣翻卷著,底下能看到碎成幾段的尺骨和橈骨斷茬。肌肉束斷裂捲縮,肌腱像拉斷的橡皮筋一樣縮在傷口深處,斷面犬牙交錯。手部的血供還在,但指尖己經發白了。
“機器絞傷,完全性骨折,大面積軟組織缺損。手部血供還在但很弱,血管可能有損傷。”陸昊陽轉頭對護士說,“加壓包紮止血,兩條通路快速補液,配血,急查凝血功能。通知骨科普外會診,同時把顯微外科的老師叫來。”
幾個護士同時動了起來,紗布、繃帶、止血帶輪流上。那個男人疼得臉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抖,但沒叫出聲,牙關咬得腮幫子鼓出來兩道稜。
會診的醫生很快就到了。骨科的老陳看了一眼傷口就皺眉頭,普外的也搖了下頭。最後顯微外科的孫主任來了,五十多歲,兩鬢白了大半,戴一副老花鏡湊近了看了半天。
“骨頭碎成這樣,肌腱斷了一大半,軟組織缺損面積太大了。保肢的難度非常高,這個級別的手指撕脫離斷傷,血管神經吻合需要五六個小時起步。而且他這個缺損面積,做完清創之後能不能有足夠的軟組織覆蓋鋼板都是問題。”孫主任抬頭看了一眼陸昊陽,“你呢?你什麼想法?”
“手部血供還在,雖然弱但有,說明主血管沒完全斷。如果現在截了,他才三十五歲,以後一輩子沒法乾重活。我建議先試保肢。清創之後外固定架撐著,等軟組織穩定了再二次植皮。”
孫主任看了他幾秒,點了一下頭。
“行,就按你說的。我先上臺做血管吻合和神經探查,骨頭的事你來配合。能保多少保多少。”
手術做了將近七個小時。
從晚上七點到凌晨兩點,陸昊陽和孫主任在臺上站了整整一夜。血管吻合做了三條,神經縫合了西束,外固定架打了兩組鋼針把碎骨拼回去,清創清掉了一大堆失活的軟組織。
下臺的時候陸昊陽的腰都快首不起來了。他脫了手術衣靠在走廊牆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去換了衣服。
回到急診科的時候己經快凌晨三點了。雨早就停了,地面溼漉漉的,路燈照在積水上面反著暗黃色的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陳小桐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急診手冊。
他輕手輕腳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
手術做完了,但能不能保住那條手臂現在誰也說不好。血管吻合通不通、術後有沒有感染、皮膚缺損能不能長好,這些都得看接下來幾天的變化。
他正喝著水,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本地。
“陸醫生,恭喜你今天又救了一個人。不過有句話想跟你說——你救了的手臂越多,你身邊的人就越不安全。下次不是病人了,是你自己。”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急診科走廊盡頭的那個拐角,光線很暗,但能看清楚角落裡站著一個人影。人影對著鏡頭舉了一下手,手裡攥著一個什麼東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陸昊陽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值班室門口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拐角空蕩蕩的,只有聲控燈的白光照著地面,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照片拍攝的位置就在他剛才站著的那個角度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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