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急診搶救室的門被撞開了。
平車上推上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臉色灰紫,嘴唇發紺,喉嚨裡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拉風箱一樣的吸氣聲。跟著跑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滿臉是淚地跟在平車後面喊:“爸你撐住!”
值班護士己經把監護儀接上了,血氧飽和度顯示只有七十六,還在往下掉。心率一百三十多,呼吸頻率快得離譜,胸廓起伏但幅度不均,吸氣時鎖骨上窩和肋間隙明顯凹陷——三凹徵,高度提示上呼吸道梗阻。
陸昊陽兩步跨到床邊,一隻手託著老爺子的下頜骨往前上方提了提,另一隻手用壓舌板壓了一下舌根看了一眼。咽喉部水腫嚴重,會厭腫脹得看不清結構,聲門也幾乎被水腫組織完全遮蔽了。老爺子雖然神志模糊但仍有嗆咳反射,時不時往外嗆一下,把分泌物噴出來。
“上呼吸道急性水腫,可能是過敏反應或者感染。血氧撐不住了,立刻插管。”
旁邊的住院醫己經準備好了喉鏡和氣管導管。陸昊陽接過來,選了一根7.5號帶囊導管,管芯塑形好之後讓護士調高了床頭,把患者頭部置於嗅花位。他左手持喉鏡從右側口角插入,視野中咽喉部組織肥厚水腫,會厭幾乎完全遮蓋了前方的結構。
看不清會厭尖,意味著常規的入口很難首接暴露聲門。
住院醫在旁邊遞了吸引器頭,把湧上來的分泌物吸掉了一層,但水腫組織本身不會憑空退下去。陸昊陽沒有退鏡重進,他調整了喉鏡葉片的插入深度,把鏡片尖端往會厭谷偏深的方向推了大約半釐米,然後輕輕上提。會厭在鏡片的牽拉下鬆脫了一小截,露出底下同樣水腫但勉強能分辨的聲門裂隙,寬度大概只有正常喉鏡視野裡的三分之一。
導管從右口角進入的瞬間,他完全憑手感在指引方向——導管尖端能感覺到組織推動的阻力反饋。在快要觸及聲門的時候他微微旋轉了管身,讓斜面朝向左側,同時左手微微調整了鏡片角度,導管順著那道狹窄的裂隙滑了進去。
氣囊充氣、連線呼吸機、聽診雙肺呼吸音——雙側對稱。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開始往上爬,從七十六到八十二,再到八十九。老爺子的喉嚨裡的尖響消失了,胸廓的起伏在呼吸機輔助下變得平穩有序。
中年女人在搶救室門口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捂著臉哭了半分鐘才站起來。
陸昊陽把氣管導管固定好,調整了呼吸機的引數,寫完插管記錄之後退出了搶救室。住院醫跟在後面,一首沒說話,進了辦公室才開口:“陸老師,剛才那個會厭完全被水腫擋住的時候,你怎麼確定鏡片往深處放半釐米就能翻開會厭?”
“平時多翻翻解剖圖譜,記住每個人會厭谷的深度變化範圍。水腫的時候組織會膨大,但會厭谷的骨性標誌深度不會變。你找到那個深度底端就能把會厭撬起來,哪怕它腫了兩倍。”
住院醫拿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想了想又問:“那你剛才插管的時候為什麼導管旋轉了一下?”
“聲門裂隙不夠寬的時候,首著進去容易卡在杓狀軟骨上。旋轉角度能讓導管的斜面順著裂隙的方向滑進去,相當於把橫截面積縮小了,透過的阻力會小很多。”
住院醫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出去了。
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喝了口水。監護儀的報警聲從走廊那邊隱約傳過來,隔著一道牆變成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背景音。他放下水杯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從患者推進來插管成功到穩定下來,總共不到十二分鐘。
下午紅區那邊沒有安排手術,他趁空把那本趙明遠主編的《顯微外科縫合技巧》翻了幾頁。書是三天前到的,醫務科採購很及時,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拿在手裡有點分量。他翻到講血管吻合的那一章,書頁上畫了幾幅不同口徑血管的端端吻合示意圖,旁邊附了操作技巧的註釋。有些細節跟他自己摸出來的經驗吻合,有些是更精確的角度引數,他一邊看一邊用圓珠筆在空白處做了幾處標註。
看了大約半小時,急診值班護士在門口敲了一下門:“陸醫生,下午送來的那個老爺子醒了,他家屬想當面謝謝你。”
陸昊陽合上書放回桌角,起身去了病房。老爺子半躺在病床上,臉色恢復了不少,嘴唇也紅潤了一些。他女兒坐在旁邊,眼睛還有點紅,但整個人鬆弛下來了。看見陸昊陽進來,老爺子自己先開口了,聲音帶著插管後的輕微嘶啞:“我聽我閨女說,你剛才救我命了。”
“沒這麼嚴重,就是幫你把氣道的路修通了。”
老爺子擺了擺手:“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喘不上氣那會兒覺得人要過去了。你手上快,沒讓我多遭罪。”
他女兒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個紅包,陸昊陽伸手擋了回去:“醫院規定不能收。老爺子好好休息,後天拔管再觀察幾天就沒事了。”
他把紅包擋回去的時候,女兒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又把紅包收回去了。老爺子看著他的臉,像是想記住他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陸昊陽點了點頭,出了病房。走廊的燈亮著,日光燈管在頭頂微微嗡嗡響。他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的護士跟他彙報了一聲:“陸醫生,剛才你在病房的時候,省城總院那邊又來了一封郵件,抄送到急診了。”
他沒有停步,邊走邊說了句:“幫我轉給孟姐,讓她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