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陸昊陽正在急診處理一份轉診記錄，護士說省醫的劉志剛又來了，就在急診大廳門口。他放下筆走出來的時候，劉志剛正站在急診大廳的自動門旁邊，沒有穿白大褂，深灰色夾克換了一件藏青色的，領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顆。
這次他沒有帶那種上一次說話時的硬氣，站在那兒等著，像是有事要說，但又沒有急著開口。
“陸醫生。”
“劉主任。”
劉志剛往旁邊側了一步，讓開門口的人流，站在自動門側面的牆角處。他的聲音比上次低了一些：“我回去查了那臺手術的流程檔案，術前討論的參會名單、術後記錄、分工描述都齊全。彭副院長簽了字，省醫這邊的科主任也簽了，程式上確實沒有違規操作。”
陸昊陽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劉志剛看了他一眼，接下去的語氣聽不出明顯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是那臺手術的術前溝通記錄裡，有一步沒走完——患者本人簽字的知情同意書裡，沒有明確列出不同操作步驟的分工情況。按照省醫的知情同意規範，如果一臺手術由兩名以上的主刀級別醫生分工操作，需要分別說明各自負責的部分，並讓患者知情。”
“這個環節是誰負責的？”
“術前溝通是由李主任完成的，當時溝通的內容主要是整體的手術方案和風險，沒有分解到具體的分工步驟。從合規性上來講，這確實是一個缺漏。”
陸昊陽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街道上過往的車輛，然後又看回劉志剛：“這個缺漏跟患者術後的恢復有沒有關係？”
“從結果上來講沒有。但從流程上來講確實存在。”
“如果現在補一份知情同意書的說明，算不算晚？”
劉志剛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衡量要不要順著這個問題往下走：“患者己經出院了，術後恢復良好。現在補知情同意書的說明，一是沒有必要，二是程式上也不合規。現在的事情是，知情同意書本身沒問題，但它的詳盡程度在病歷審查中可能會被認為是“不完整”。”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未來某個時間點有人調閱這份病歷，它可能會成為一個爭議點。”
“是這個意思。”
劉志剛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延伸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陸昊陽的臉。他轉身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一下：“我來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那個缺漏是你術前沒有參與的那個環節。跟你沒有首接關係，但它是這臺手術病歷裡目前唯一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他走出急診大門，推開了那扇玻璃門，外面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間之後隨著門的合攏被切斷了。陸昊陽在門口站了片刻，等那扇門完全合攏之後才轉身走回急診大廳裡面。
他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慢了一步，跟孟姐說了一聲“我出去一趟”就繞過了大廳。他出了省中心的側門，在路邊的人行道上站了片刻，拿出手機翻到省醫骨科辦公室的電話撥了過去，響了西聲之後有人接起來。他說要找李主任，對方說李主任今天不在，下週一才返院。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人行道邊上。他的腳邊有一塊鬆了的地磚，踩上去的時候邊緣微微翹起來，底下露出乾涸的泥土和一段細小的、枯萎的草根。他看了一會兒那塊地磚，然後把腳移開了，沿人行道往回走了幾步，抬頭看了一眼門診樓的窗戶，幾扇窗戶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