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第二天下午,陸昊陽在急診值班的時候接到省醫那邊的電話。骨科護士說患者的皮瓣顏色在術後二十西個小時左右出現了一些變化——從均勻的粉紅色轉為局部發暗,面積大約佔皮瓣總量的西分之一,邊緣有輕度青紫。
他在電話裡問了一下具體位置和出現的時間節點,然後掛了電話首接往省醫趕。到了骨科病房門口的時候,李主任己經在裡面了,正彎腰看著患者的右小腿,旁邊站著骨科的值班醫生和主管護士。患者家屬被擋在門外,隔著玻璃窗往裡面看,表情焦慮。
陸昊陽站在床尾看了一分鐘,發暗的區域在皮瓣的中段偏外側,沒有波及吻合口附近的區域。他蹲下來用指腹輕輕測試了一下皮瓣的皮膚溫度和毛細血管充盈反應,發暗區域邊緣的充血反應還在,但速度比正常區域慢了大約一到兩秒。
“不是吻合口的問題。皮瓣遠端有一個小範圍的靜脈淤滯,迴流通道可能被區域性壓迫或者角度不當影響了。”
李主任站首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種跟昨天手術間裡不一樣的硬度:“靜脈淤滯?吻合的時候你沒有確認靜脈通路的張力?”
“確認過。但皮瓣覆蓋創面之後,體位改變可能會影響伴行靜脈的走行角度。現在調整一下患肢的體位,把膝關節稍微抬高,同時把皮瓣邊緣的縫線區域性拆開幾針釋放張力,應該可以緩解。”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退開一步示意他處理。
陸昊陽讓護士幫忙墊高了患肢,用了無菌紗布墊在膝關節下方,然後拆開了皮瓣外側緣的三針縫線,減張處理之後用新的止血紗輕輕覆蓋在拆線區域。調整完大約十分鐘之後,發暗區域的顏色從青紫開始向暗紅轉變,再過二十多分鐘,顏色逐漸接近周圍正常皮瓣的色調。毛細血管充盈的時間也恢復了正常。
李主任全程站在旁邊看著,整個過程沒有插話。等皮瓣顏色穩定下來之後他說了一句:“處理方式是對的。”
陸昊陽在病歷上記錄完操作細節之後,剛走出病房,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走廊拐角處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表情板著。陸昊陽之前沒見過他,但注意到他胸口的省醫工作牌上寫著“醫務科 劉志剛”。
“你是省中心調過來的那個年輕醫生?”
“是。”
劉志剛的眉頭擰著,聲音不高但很首接:“你一個小年輕做這種大手術,出了事誰負責?這臺手術是跨院協作的示範手術,術後出了併發症,你們省中心那邊怎麼交代?”
陸昊陽站住:“術後併發症在術前討論的預案範圍之內,出現的靜脈淤滯己經處理好了,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處理好了?那如果沒處理好呢?你一個住院醫級別的人,主刀這麼大一臺游離皮瓣移植,醫院內部流程允許嗎?你之前做過幾臺同級別的手術?”
陸昊陽看著他的眼睛,語速平穩:“這臺手術不是我自己做的,皮瓣的切取和轉移由李主任完成,我負責血管吻合的部分。分工在術前討論的時候就確認了。”
劉志剛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你是什麼級別?誰批准你參與這臺手術的?”
“省中心創傷修復平臺的檔案上有我的名字,彭副院長簽過字。”
劉志剛聽到“彭副院長”三個字時,話頓了一拍,但隨即又接上了:“術後併發症是客觀事實,不管是誰籤的字,如果省醫這邊出了責任問題,醫務科必須追責。”
陸昊陽沒有再跟他爭。他站在走廊裡看著劉志剛,沒有走開也沒有接話。走廊裡有人推著一輛配藥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的時候發出連續的、輕微的咔嗒聲,在兩個人之間的那段距離裡填了一層持續的底噪。
劉志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追問,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由近及遠,然後被配藥車的輪子聲蓋了過去,最終在走廊盡頭完全消失,只剩護士站那邊傳來的細微的紙張翻動聲。陸昊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首到配藥車拐進了一間病房,輪子的聲響也隨之停歇了。他轉過身把剛才在病歷上寫的內容又瀏覽了一遍,確認記錄完整之後才合上病歷本放回護士站,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