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術後被推進了外科監護室。陸昊陽跟過去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值——血壓一百零五六十，心率九十出頭，呼吸平穩，麻醉還沒有完全過去，人半睡半醒地躺著，左手還下意識地搭在右上腹的敷料上面。他幫病人把那隻手輕輕挪開，把被角掖好，轉身往外走。
剛邁出監護室的門，他胸口忽然悶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疼，更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正中間的位置猛地收縮了一瞬間，像一個拳頭突然攥緊了又鬆開。他停了一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左胸的位置——手指隔著衣服碰到了那枚銀羽胸針的輪廓，金屬表面比他自己的體溫低了不少，貼著皮膚的那一面像被冰水浸過似的。他把手拿開的時候發現那枚胸針周圍一小圈皮膚的溫度明顯低於周圍，他自己摸上去能感覺到一小片區域是涼的。
旁邊經過的護士見他站住不動，問了一聲“陸醫生你怎麼了”，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之後他坐下來，把外套釦子解開了，低頭往裡面看了一眼——那枚銀羽胸針的邊緣正在發一種極其微弱的光，不是反光，是本身在發，白中透著一層極淡的冰藍色，從金屬表面緩緩溢位來又收回去，像呼吸一樣。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觸到的溫度比他剛才感覺到的更低了，冰涼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不鏽鋼勺子。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腦子裡那個電子合成似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跟之前提醒他系統任務達成時一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顱腔內部。
“檢測到宿主基礎體徵異常。心率87次/分鐘，低於警戒閾值。體表溫度在左胸區域出現區域性驟降，降幅3.2℃。經系統掃描比對，該體徵波動模式與你體內殘存的玄冰蠱活性期高度吻合。注意：該蠱早年己被封印，但存在因外部壓力或宿主生理極限狀態下出現微弱活化的可能性。當前活化程度：0.3%。未構成健康風險。建議密切觀察，出現胸痛、心悸、意識模糊等症狀時及時報告。”
聲音消失了。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手指還停留在那枚胸針的表面沒有移開。銀羽的涼意從他指尖源源不斷地傳上來，像一小股冰涼的細流順著手指的血管往手臂方向緩慢地走了一段，走到手腕的位置就散掉了。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看見自己左腕上那根紅黃藍的手環上，塑膠笑臉珠子的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水汽，像從冰箱裡拿出來之後遇熱結出來的那種細密的水珠，在他注視下幾秒鐘就蒸發了，珠子恢復了乾燥的磨砂質感。
他把外套重新攏好，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那枚胸針被布料完全蓋住之後，那種涼意從胸口朝外滲透的勢頭減弱了，恢復到一種穩定的、貼服的低溫狀態，不再往外擴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外面的空氣把辦公室裡悶著的那股消毒水味沖淡了一些。
手機響了。趙主任打來的。“你剛做的那臺刀刺傷，聽說警方的人來過了？”
“嗯，留了名片。說是有結果的話通知他們。”
“那病人現在什麼狀態？”
“醒了，意識清楚，生命體徵穩定。膽管修補的地方引流管通暢，沒有滲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趙主任說：“你最近體力透支得厲害。明天我幫你把白天的門診調掉，你休息一天。下週三就是醫務科的評估了，你到時候狀態不行資料就不好看。今晚你做完手頭的事就回去睡覺。”
“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陸昊陽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外面夜空中雲層很薄，月亮被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半邊緣有毛茸茸的暈圈，發著朦朧的光。他看著那片暈圈看了十幾秒，然後轉身把窗戶關好，回到桌子前把明天的排班表翻出來看了一眼——確實有一整天的門診被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手寫的備註：“休”。
他把排班表合上的時候拇指無意間蹭了一下胸口的衣服，隔著外套和毛衣，那枚銀羽胸針的溫度跟他的體溫之間依然保持著固定的溫差。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左腕上的手環，那顆笑臉珠子安安靜靜地待在手腕內側，嘴角一高一低，在臺燈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點溫潤的塑膠光澤，跟剛才那種凝霜的樣子完全不同了，像是那層薄薄的冰氣從未存在過。
他關了檯燈，站起來往門口走。伸手推門的時候，右手手掌的邊緣擦過門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走出辦公室之後走廊裡的應急燈在地磚上投出一排均勻的暗黃色光斑，他踩著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反覆地彈回來又散掉。光斑與光斑之間的距離很均勻，他邁出的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下一個光斑的邊緣上，不偏不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