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陸昊陽坐在研究所二樓的電生理室裡,右手伸進一個黑色的檢測臺。檢測臺的凹槽裡貼著一排金屬電極片,冰涼地貼著手掌和手指的各個關鍵點位——指尖、指腹、指間關節內側、掌根部,一共貼了十六片。趙啟明和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坐在隔壁的監控室裡,透過玻璃窗看著他,面前的螢幕上跳著一排密密麻麻的波形線。
“放鬆。把手平放,什麼也別想。”趙啟明的聲音從牆角的揚聲器裡傳出來。
陸昊陽把手擱在凹槽裡,掌心朝上自然攤開。電極片貼著皮膚的地方涼意漸漸淡了,被體溫焐得溫了些。螢幕上那些波形線開始跳動,每條線代表一根手指或者一個掌區的神經電訊號,靜息狀態下它們在螢幕上排成一行微微起伏的波紋,像風吹過水麵時泛起的細碎褶皺。
“現在,做你最常做的動作。”趙啟明說,“空手模擬持針縫合,走五遍。慢速。”
陸昊陽抬起右手懸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開始模擬持針的動作。針尖入紙、穿過組織層、出針、打結——他把整個流程在空氣中走了五遍,每一個動作的幅度跟實戰時幾乎一樣,只是沒有持針器在指尖上。他做第一遍的時候螢幕上的波形幾乎沒有明顯變化,到第二遍時其中一條線的起伏幅度開始增大,第三遍的時候有三條線同時開始出現規律性的高頻脈衝,第西遍那些脈衝組成了一個穩定的節奏模式,像一個樂隊找到了共同的節拍。
“停。”趙啟明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你現在用右手握著拳頭再鬆開,連續五次。”
陸昊陽照做了。握拳的時候螢幕上的波形整體往上抬了一下,鬆開的時候回落,來回五次之後那些波形又回到了原先的節奏頻率上。
“好了,出來吧。”
他走出檢測室來到隔壁監控室的時候,趙啟明正站在螢幕前面盯著那些波形線,一支紅色記號筆在透明隔板上圈了幾個重點區域。技術員坐在電腦前面咔嗒咔嗒地敲著鍵盤,螢幕上彈出來幾組自動分析的資料結果。
趙啟明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較嚴肅,比平時那種若有所思的樣子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他把手裡的筆放下,讓陸昊陽坐到椅子上來。
“你的檢測資料有幾個有意思的地方。”趙啟明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第一,你在做空手縫合動作的時候,右手食指和拇指的神經傳導訊號在你入針到出針之間的那段延時壓縮到了零。什麼意思?正常人在模擬精細操作的時候,中樞指令發出到周圍神經執行之間有一個固定的延遲視窗,你再怎麼練也只能把這個視窗壓縮到大概七十毫秒。你的資料是西十二毫秒。”
陸昊陽看著螢幕上那些波形圖,綠線在一排座標軸上起伏著,線條密集得像一捆纏在一起的細電線。“西十二說明什麼?”
“說明你的手指在接收運動指令之前就己經啟動了。你的手指神經系統把這個動作預編碼了——大腦還沒下令,手己經在準備做那個動作了。這種現象我們在職業鋼琴家身上見過,在頂尖外科醫生身上極其罕見。”趙啟明把螢幕往下劃了一格,另一組資料彈出來,“第二,你完成第五次空手縫合之後,手指的肌電圖出現了持續的節律性低頻放電,就像你的手在“記住”剛才那個操作序列。這不是疲勞,這是神經系統的學習性鞏固過程。普通人在停止操作之後五到八秒肌電活動就歸零了,你的手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一時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平攤在膝蓋上,什麼特殊的地方都看不出來。肌肉輪廓普通,掌紋普通,指甲修剪得規規整整,跟任何一雙外科醫生的手沒什麼兩樣。
“所以你的訓練法本質上是在壓縮神經傳導的延遲視窗。”趙啟明在透明隔板上用筆畫了一條折線,“傳統訓練練的是肌肉記憶,你的方法練的是神經預編碼。這就是為什麼那些人按照你的方法練完之後不需要反覆用眼睛確認自己縫得對不對——因為手己經提前知道了。”
陸昊陽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是研究所的院子,一棵老樟樹的樹冠在冬天的風裡輕輕晃著,葉片深綠厚重。他把手貼在窗玻璃上,掌心的溫度讓玻璃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霧,然後指紋的形狀印在霧面上,一個橢圓形的清晰輪廓。
“那這個資料說明什麼?”他問。
趙啟明走到他旁邊並肩站著,也看著窗外那棵樟樹。“說明你那套訓練方法的底層機制是真實存在的,有神經電生理學依據。這個資料寫進論文裡比你那些縫合評分表格有說服力一百倍。”他停頓了一下,“你週三下午的時間我每週固定預留出來做檢測。這個資料追蹤大概要持續三個月,我想看看你的神經適應曲線能走到什麼位置。”
陸昊陽從玻璃上收回手,掌心的白霧印留在玻璃面上慢慢散去。“三個月以後會怎樣?”
“三個月以後我們會知道你的手到底是在一個生理學極限附近徘徊,還是你那個神經系統根本就沒有上限。”趙啟明說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你今天急診是夜班吧?下午沒事了,你回去休息。”
陸昊陽從研究所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他走到地鐵口的臺階上坐下來翻了一下手機,看到顧主任在省人醫顯微外科群裡發了一張照片——是昨天那臺足趾移植術後第二天的複查照片,移植的足趾顏色正常,血運良好,傷口邊緣乾淨。顧主任在下面寫了一句話:“這是市一院陸昊陽昨天做的吻合,十小時手術全程參與,血管吻合部分獨立完成。”底下跟著一連串的回覆,他看到有人說了句“技術是真的硬”,還有人說“市一院急診藏龍臥虎”。
他把手機鎖屏了放回口袋,坐在臺階上多待了一小會兒。晚高峰的地鐵口人來人往,有人拖行李箱經過,有個母親牽著小孩走過去,小孩子的鞋帶散了在地面上拖了一截。他看著那個拖著的鞋帶走過去又走遠,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進了地鐵站。
回到急診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護士長看見他就說“小周今天下午又接了一臺動脈吻合,這次沒問你,做完才跟我說的”。陸昊陽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小周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手寫的術後總結,正對著那張紙上的字一行一行核對。他聽見門響就彈了起來,手裡那張紙舉著像拿了面旗子。
“陸老師,我今天單獨做了一臺。術後多普勒和血氧都好的。”他把那張紙遞過來的時候手不抖了,穩穩當當的。
陸昊陽接過去看了看。小周寫的術後總結工整得像印刷體,從清創過程到吻合針數到術後評估每一個步驟都列清楚了,連術中血管痙攣用了罌粟鹼溼敷都寫上了。他把紙摺好還給他。“寫得比你上次進步多了。下次把吻合口鏡下照片也附上,方便後續對比。”
小周把紙小心地夾進自己的資料夾裡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往常更沉穩了一些,推門的時候還側了一下身讓門慢慢合上而不是甩上。陸昊陽注意到這個細節,在辦公室裡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打開了電腦。檢測報告的結果他想要一份電子版存到自己的資料夾裡,他給技術員發了條訊息之後靠在椅背上等著手機震動。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枝丫在晚風裡晃了晃,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動了動又靜止了,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