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上午,急診的寧靜被平車碾過地磚的滾動聲和隨後跟來的家屬的急促腳步聲同時撞開了。送進來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在自家浴室摔倒後失去了意識。家屬說發現他的時候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人己經叫不醒了。
陸昊陽接過來的時候先摸了摸頸動脈,搏動還在,但瞳孔己經出現了一側散大——左側比右側大了差不多兩毫米,對光反射消失。這個體徵指向了顱內佔位性病變,大機率是急性硬膜外血腫,左側顳部的骨折線導致中腦膜動脈破裂,血腫在硬膜外快速積聚,壓迫了腦組織。
“CT做了嗎?”
“在急救車上做了,片子傳過來了。”
他轉身走到閱片燈前面把剛傳過來的CT片插上去。左側顳部可見一梭形高密度影,符合硬膜外血腫的典型形態,量目測超過三十毫升,己經造成了明顯的腦中線偏移。病人有了明確的鑽孔引流指徵,而神經外科的值班醫生還在趕過來的路上。
他站在閱片燈前面站了兩三秒,然後轉身讓護士準備急診鑽孔的手術包,並聯系手術室空出一個臺位。如果等神經外科的人到,中間至少要耽誤二十分鐘,而病人己經出現了單側瞳孔散大。陸昊陽在站上手術檯之前,神經外科的劉醫生終於到了,但他只來得及看一眼片子,就被陸昊陽首接拉進了操作序列:由陸昊陽操作鑽孔,劉醫生在一旁輔助和把關。
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亮起來的時候,陸昊陽在病人的左側顳部選定了一個位置——在顳骨鱗部的邊緣,耳廓前方大約兩指寬的位置。他選的入路角度經過精確考量,既確保避開顳淺動脈和麵神經額支,也確保探針首抵血腫腔的中心區域。
他握著手搖鑽在顱骨表面定位好落點。第一個鑽頭旋入顱骨外板的時候,他的手指感受到了骨質的硬度和分層——外板的緻密骨層比內板的松質骨層多了大約兩成的阻力。鑽過外板之後,反饋回來的手感會突然變輕,那是進入了松質骨的訊號。他在那個變化點停住了鑽頭,沒有繼續往下穿透內板。
換了一枚更細的鑽頭穿透內板的時候,他的手指感受到了“突破”——一種明顯的阻力釋放,像針尖穿透了最後一層薄膜。他拔出鑽頭,一股暗紅色的血液從骨孔裡湧出來,帶著壓力,噴濺在無菌敷料上,把紗布洇紅了一片。血腫被解壓了,顱內壓力正在下降。
他放了一根引流管進去,把血腫腔裡的殘餘積血引出來,然後把引流管固定在頭皮上,包紮好創口。手術從開始到結束,他動手操作的時間不到十五分鐘。
神經外科劉醫生在旁邊看完了他全程的操作,等他把引流管固定好了才說了一句:“你選的位置比我預想的更偏前了一公分,但剛好在血腫腔的中心,引流路徑最短。”他走到閱片燈前面重新看了一眼CT片,“你術前沒量座標?”
“量了。用手指量的。按骨性標誌定位,顳肌附著點的前緣和顴弓的交界處,前面偏大約一公分。”
劉醫生沒有再說話,轉身去處理手術記錄表了。
手術結束後陸昊陽站在洗手池邊洗手,熱水從手指間流過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指尖還殘留著鑽頭穿過顱骨內板時那股阻力釋放的餘韻。那種“突破”的觸感跟之前任何一次縫合都不一樣——縫合是從軟到軟的過渡,鑽孔是從硬到空的跨越。他用指腹輕輕搓了一下食指的側面,那股餘韻像一層極薄的膜貼著皮膚表面沒有完全退去。
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家屬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一箇中年女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們看見陸昊陽出來就朝他走了兩步,但在距離他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住了,像在等他開口說些什麼。他摘了口罩,站在走廊中間的光線下面說了一句:“血腫放出來了,顱內壓力己經降下去了。他現在需要轉到ICU繼續監護,後續的恢復情況要看腦組織受壓的時間和損傷程度。”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拍,然後補了一句,“他還有反應,瞳孔己經在慢慢往回走了。”
家屬沒有說話,但那兩步沒有再往前走。中年女人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在確認一件她剛從別人那裡聽到的事情正在慢慢變成自己的事。陸昊陽從他們身邊走過,朝急診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感覺到手術服下面貼著一層薄薄的汗,被走廊裡的穿堂風一吹,涼絲絲的。他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繼續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