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內科三樓走廊的燈十點之後會調暗一半，剩下靠牆那一排昏黃的光照著地面。陸昊陽值班的時候路過三樓，本來只是下去找心內科會診的簽字，結果腳拐了個彎，經過許秋霜病房門口的時候隔著門上那塊小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燈關了，床頭的呼叫器閃著微弱的綠光。許秋霜側躺著，背對門口，肩膀的輪廓在被子底下蜷著，瘦小一團。
他沒多停，抬腳繼續走。在樓梯間碰見了呼吸內科的夜班護士，順嘴問了一句“36床今晚燒退了沒”。護士說退了，三十七度二，剛剛量的。
“行。”
心內科的會診簽字在醫生辦公室拿的，值班大夫正趴在桌上寫病歷，看見他進來就嘆氣說“又是你”。陸昊陽笑了下，簽完字出來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王凱發的訊息：“陸老師，急診來了個上消化道出血的，六十歲，嘔血兩次，血壓八十五、五十，我己按你教的開了兩條路補液，聯絡了消化內科。”
陸昊陽把手機揣回兜裡，腳步快了。從三樓到一樓他幾乎是跑下去的，推開急診搶救室的門時王凱正站在床頭，一隻手按著患者的腕脈，眼睛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色素出來了嗎？”
“急查了，等著。”
患者是個乾瘦的老頭，躺在擔架上嘴唇白得像紙，嘴角還沾著剛剛嘔完血留下的暗紅色印子，護士正在用紗布幫他擦。老頭意識還算清楚，眼睛睜著，看見陸昊陽進來眼珠跟著轉了一下。
“大爺，你之前有沒有胃潰瘍或者肝硬化的病史？”陸昊陽湊過去問。
老頭嗓子裡咕嚕了一聲，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旁邊家屬替他答了：“有胃潰瘍，好多年了，最近老吃止疼藥，腰疼。”
止疼藥，非甾體抗炎藥，典型的誘因。陸昊陽心裡有了數，又問了句“這幾天大便顏色有沒有變黑”，家屬說昨天開始黑的了，沒當回事。
“胃鏡要做，現在就去。”陸昊陽轉頭對王凱說，“通知內鏡中心備急。”
王凱跑著去了。陸昊陽彎著腰在患者腹部輕輕按了按，上腹部劍突下方有輕微的壓痛，但沒有腹膜刺激徵，還好，沒穿。他首起身等血常規結果的時候護士報回來了，血色素七克二，中等程度的失血。
“配血，備兩個單位，看胃鏡下情況再決定輸不輸。”他話音剛落，內鏡中心的電話進來了，說機子備好了，人推過來吧。
送老頭去內鏡室的路上，陸昊陽推著平車輪子，王凱在另一邊扶著輸液架。從搶救室到內鏡中心這條走廊他走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地板磚上有幾塊鬆了，輪子碾過去會咯噔響一下，他都記得在哪幾塊磚上。
老頭被推進內鏡室之前忽然伸手拉了一下陸昊陽的白大褂袖子。那根手指乾枯枯的，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陸昊陽注意到了，停下腳步俯身湊近。
“大夫，”老頭的氣音很弱，“我還能活不？”
“能。胃鏡下把出血點止住，養幾天就回家了。”陸昊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常，沒有特意往上提，也沒有往下沉，就是一句正常的話，正常得讓人聽著好像這事兒真就這麼簡單。
老頭攥著他袖子的手指鬆開了，被護士推進去了。
陸昊陽靠在走廊牆上等著，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王凱站在旁邊，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又走了兩步。
“你別晃。”陸昊陽說。
王凱立刻站住了。
內鏡做了大概二十分鐘，醫生出來說找到了出血點，胃角一個潰瘍面，動脈斷端在滲血，己經用鈦夾夾閉了。陸昊陽聽完進去看了一眼監護螢幕，心率從一百一降到了九十多，血壓也穩在了九十以上。
他出來跟家屬說了情況，家屬一個勁鞠躬，他說“不用不用，人沒問題就行”。
處理完這攤事回到急診，大廳裡的鐘顯示快十二點了。王凱還在，陸昊陽看了他一眼：“你不走？”
“我今晚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