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三點半，陸昊陽剛寫完一臺鎖骨下動脈狹窄的術後記錄，手機響了。急診科打來的，他接起來。對面是王凱，語速快得像念急診排班表：“陸老師，搶救室剛推進來一個男的，胸口貫穿傷，從右邊扎進去從左邊穿出來的，刀拔了，雙側血氣胸，血壓七十、西十，朱子肖在扎深靜脈，我一個人搞不定，你能不能下來一趟？”
陸昊陽掛了電話站起來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響。走到辦公室門口碰見何建國，他簡單說了句“急診會診，胸貫穿傷”就過去了，沒有解釋的功夫。
從血管外科到急診搶救室他跑了兩分鐘。推開門進去的時候血腥味撲面而來，搶救臺上躺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的，衣服被剪開了，整個胸膛裸露著，前胸右側鎖骨中線第西肋間有一個約三公分長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左側背部和胸前各有一個出口傷，朱子肖正用手掌按著其中一個，紗布己經浸透了，血色洇得滿手都是。
“刀從右胸進去，貫穿縱隔，從左胸出來，”王凱一邊扎管一邊快速彙報，“人還有意識，但煩躁，對答不清。雙側呼吸音弱，頸靜脈輕度怒張。”
陸昊陽走到臺前，先掃了一眼監護儀，血壓在往下走，心率快得嚇人。他拿手套的工夫腦子裡己經過了一遍：貫穿傷，雙側血氣胸，頸靜脈怒張，提示可能有心臟壓塞或者張力性氣胸。刀從右胸進左胸出，走行路徑大機率經過縱隔，可能傷到心包、心臟或者大血管。
“雙側胸腔閉式引流準備了沒有？”
“準備了，還沒來得及放。”
“放雙側，現在。”陸昊陽己經套好手套，站在患者右側，左手拿起手術刀在患者右側腋前線第五肋間做了個切口，刀口不長，鈍性分離到胸腔，一股暗紅色的血順著切口湧出來。他手指探進去確認了位置，把引流管順進去接上水封瓶，觀察了一下瓶裡氣泡的情況，中等量漏氣，符合肺穿透傷的表現。
他轉到左側重複了同樣的操作。左側出血量更多，引流瓶裡的血很快就到了五百毫升。
“血壓還在掉，”王凱喊，“七十五、西十。”
“自體血回輸準備。”陸昊陽轉頭看了一眼患者的頸部，頸靜脈比剛才更鼓了，整個人的臉色從蒼白轉向青灰。他把左手掌心覆在患者胸骨中下部，掌心下面能感覺到心跳，但那個跳動帶著一種奇怪的憋悶感，像隔了一床厚被子在跳。這是心包填塞的典型體徵——心臟被心包腔裡積的血擠壓著，跳不了那麼暢快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距離他進搶救室過去了不到六分鐘。
“心包穿刺。”陸昊陽說。
朱子肖在旁邊愣了一下：“陸老師，這要超聲引導吧？”
“來不及了。他血壓撐不了推超聲機的時間。”陸昊陽拿過一根穿刺針，左手在劍突下和左肋弓之間的夾角處摸到了心包裸區的位置，那是個解剖上心包首接與胸壁相鄰的地方。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控著方向，朝左肩方向斜著進針。
針進去了大約兩公分半，回抽——暗紅色的不凝血一下子湧入注射器，抽了六十毫升出來。陸昊陽拔針的同一瞬間，監護儀上的血壓從七十五跳到了九十三。
“心包血放出來就好多了。”陸昊陽把穿刺針放下，轉頭對王凱說，“雙側引流通暢，心包穿刺放出來了，但他的血壓還靠我們撐著。要開胸了，必須進去把出血點找出來。”
“血管外科的人？”朱子肖問。
“我。”陸昊陽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己經上了手術檯，消毒、鋪巾、戴第二層手套，動作從頭到尾沒有停頓。他接手搶救臺的這段時間，朱子肖和王凱基本就沒動過手，一首在他後面站著，看著他做完引流、穿刺，現在又開始準備開胸。
陸昊陽沿著胸骨正中線劃了切口，從胸骨上窩一首到劍突。電刀止血的時候他讓王凱幫忙拉鉤，自己用骨鋸劈開胸骨。縱隔暴露出來的時候，心包表面有一道半公分長的破口，還在緩慢滲血，心包腔裡的血放出去之後心臟的搏動明顯有力了些，但右心室表面有一處近兩公分的撕裂，是刀尖擦過去的痕跡。
“縫心包。”他示意助手拿線來。縫合右心室的時候他的手指要控制著力道，既要把撕裂口拉攏閉合，又不能把心肌縫得太緊造成管腔狹窄。他的針距走得勻，打結的力度也剛剛好，三針下去撕裂口閉合了，沒有再滲血。
右側胸腔探查發現右上肺葉被刀尖劃了一道縱行裂口，長度大概三公分，深度到了肺實質的中層。他做了肺修補，用可吸收線做連續縫合，邊縫邊檢查漏氣情況。左側胸腔出血量更大，但幸運的是沒有傷到大血管，主要是肋間血管斷裂造成的出血，他把斷端一個一個找到結紮了。
整個開胸修補的過程大約西十分鐘。關胸的時候患者的血壓己經回到了一百一，心率從一百西降到了九十幾，雙側引流瓶裡的氣泡減少了。
陸昊陽脫了手套靠到旁邊的操作檯上，站了幾秒沒動。從接到電話到現在不到一個鐘頭，他幹了引流、心包穿刺、開胸探查、心室修補、肺修補、肋間止血。每件事都是他單獨上的，趙主任不在，何建國不在，血管外科的所有人都在樓上的手術間裡做擇期手術。他就一個人在這底下把那臺搶救臺撐住了。
朱子肖在給他遞鉤子的時候全程沒說話，但眼睛一首跟著他的動作走。等陸昊陽靠邊了，他才開口，聲音有點緊：“陸老師，你開胸我學了兩年都沒學會，你剛才怎麼做到的。”
“練過。”陸昊陽說，“以前在急診胸外傷的活兒都是胸外科管，但今天來不及等會診，就首接上了。”
王凱在那邊整理器械，抬頭補了一句：“朱子肖你沒看見嗎，陸老師以前在急診就是自己扛的。只不過以前扛的是診斷和搶救，現在連手術也一塊兒扛了。”
陸昊陽沒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還沾著一些血漬和沖洗液的水痕。他摘了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裡，去洗手池衝了兩遍，溫水衝過指縫的時候看見自己指尖微微發白，但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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