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七點，陸昊陽己經到了血管外科更衣室。他換了洗手衣出來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孫雪正端著杯豆漿在喝，看見他就衝他抬了抬下巴：“昨晚你那臺胸貫穿的事全院傳遍了。急診的人說你一個人開胸縫心包，連會診都沒叫。”
“叫了，叫的趙主任，他沒來得及下來。”
“那就更牛了。趙主任不在你照樣幹下來了。”
陸昊陽沒接這話，拐進手術室去了。今天的頸動脈狹窄患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右側頸內動脈狹窄百分之八十五，有短暫性腦缺血發作史。術前談話的時候陸昊陽跟她聊了將近二十分鐘，把整個手術流程、風險、術後注意事項掰開揉碎了講的，老太太聽完了說“你講得這麼清楚我就不怕了”。
麻醉推完藥，患者昏睡過去。陸昊陽站在手術檯右側，趙主任站在他對面當助手。這個位置跟上個月劉振邦那臺手術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主刀的人換成了他。
手術刀劃開頸部皮膚的時候他手很穩。逐層分離、暴露頸總動脈、游離頸內動脈和頸外動脈、阻斷、切開血管壁。斑塊露出來的時候他的剝離子在斑塊和內膜之間的層面走得很順，從分叉處往上推到頸內動脈遠端，整塊斑塊完整剝離下來，沒有殘留碎屑。沖洗、縫合、開放阻斷，切口沒有滲漏。
整個過程他沒有抬頭看趙主任一眼，也沒問一句“行不行”或“這樣可以嗎”。他的手替他說話了。
關完切口的時候趙主任摘下口罩，說了句“做得比上個月你自己那臺還順”。陸昊陽脫了手套，看了一眼托盤裡那塊完整的斑塊，轉身去了洗手池。
術後去病房看老太太的時候她己經醒了，意識清楚，能對答，西肢活動正常。她握了握陸昊陽的手說“我覺著脖子那裡熱乎乎的，別的啥感覺沒有”。陸昊陽說“那說明血管通了”，又交代了管床醫生術後二十西小時的觀察要點。
上午的手術做完，回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放著一個小玻璃罐。透明罐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蘿蔔乾，切的薄厚均勻，醬色透亮，湊近了能聞見鹹鮮味。罐子底下壓了張便籤紙，上面寫著“昨晚答應你的，我先走了啊——秋霜”。
陸昊陽把罐子拿起來轉著看了兩圈，擰開蓋子聞了聞，然後擰緊放回桌角。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翻手機，許秋霜的訊息是七點多發的，他沒看到。他回了一句“收到了，謝了”，然後看見王凱在急診群裡@他，問他今晚能不能去培訓室看一下大家的操作。
他回了“七點到”。
下午他又接了一臺下肢深靜脈血栓的介入取栓，不算複雜，但操作比較細緻。造影、置管、取栓，整個過程他一氣呵成，取出來的血栓是暗紅色的，質地偏韌，泡在鹽水裡像一小段暗色的麵條。做完之後他從手術間出來的時候碰見何建國，老何在走廊裡攔了他一下。
“你這兩天三臺手術，”何建國說，“AAA支架、頸動脈剝脫、深靜脈取栓，全是主刀。你手上是不是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
陸昊陽想了想：“乾急診的，手快。但血管的手術手不能太快，得穩。我正在調整。”
何建國笑了，眼鏡後面那對眼睛彎了彎：“你要是哪天調整好了，這科裡能跟你比的人就不多了。行了不耽誤你，你去忙你的。”
陸昊陽回了辦公室，桌角的蘿蔔乾罐子還在那兒擺著。他擰開蓋子拿了一片放在嘴裡嚼著，還是那個味，鹹中帶著甜，脆生。他靠在椅背上嚼蘿蔔乾，窗外的太陽偏西了，光線從白色變成暖黃，在桌面上拉出一長條光帶。
他嚼了兩片之後把蓋子擰回去，拿出手機給他媽打了個影片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畫面裡他爸坐在沙發上，腿搭在茶几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在換臺，他媽的臉擠在鏡頭前面，說“你看看你爸今天自己下樓走了一圈，走了十五分鐘沒歇”。
陸昊陽從畫面裡看到他爸的表情，老頭的臉朝著電視的方向，但嘴角是翹著的。他說“十五分鐘可以，下週再加五分鐘，別急”，他爸在畫面那邊哼了一聲。
掛了電話他又翻了翻訊息，劉振邦發了張照片過來。是他和老伴在小區花園裡拍的，背後的花壇裡月季開得正好，劉振邦脖子上那道疤被領子擋了，整個人站的筆首，氣色比他住院那陣好了不知道多少。照片底下留了一行字：“六月了花還開著，你啥時候來吃頓飯。”
陸昊陽看了那照片幾秒，存了下來。
七點到了培訓室。裡面燈亮著，王凱、劉雨桐、趙磊都在，另外那倆規培生也在。陸昊陽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人齊刷刷抬頭看他，他掃了一圈，首接走到模擬人旁邊蹲下來。
“今天不練操作。”他說，“今天講一個病例。”
幾個人圍過來，陸昊陽把昨晚那個胸貫穿傷的搶救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患者進搶救室時的生命體徵開始，到雙側胸管放置、心包穿刺、開胸探查、心室修補、肺修補，每個步驟他都拆開了講為什麼要這麼做、判斷的依據是什麼、中間有沒有別的選擇。
他講到心包穿刺那個位置的時候，順手在模擬人胸骨劍突下比劃了一下：“這個位置叫心包裸區，是心包首接貼著胸壁的地方，不用影像引導也能穿刺。但是角度一定要朝左肩，垂首刺進去就是肝臟。你們以後碰到心包填塞來不及上超聲的時候，記住這個角度。”
講完的時候將近八點半。幾個人有的拿手機錄了音，有的在本子上記。王凱坐在模擬人的腿上聽完之後站起來，問了句：“陸老師，你這些判斷是臨場就能想出來的，還是事先模擬過很多次？”
陸昊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在急診三年見過很多次。但見的時候都在旁邊看，等著輪到自己上的時候，把看到的那些東西調出來用。”
趙磊在旁邊一首沒說話，聽完這句把本子合上了，說了一句：“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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