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深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從椅背上直起身來,他的坐姿本來就比別人大一圈,站起來之後更是把身後那把椅子的輪廓完全擋住了。
審判廳的冷白光打在他肩膀和後背的肌肉線條上,在身後的地板上拖出一道厚實的影子。
“那就從中午說起,嗯......中午吃完飯,我在廚房收拾鍋灶,蘇梨也在,她幫忙把碗筷收了,擦了桌子,高見也在,他幫我清點了冷凍櫃裡剩下的食材。”
“我們三個人在廚房大概忙到十二點四十左右,把灶臺、案板、水槽全部擦乾淨,垃圾歸到垃圾桶裡,碗碟扣在瀝水架上......”
趙深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就像是在清點倉庫庫存,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細緻到瀝水架上扣了幾隻碗都能說出數來。
“收拾完我回了房間,高見說要去圖書室查建築規範,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累了,想躺一會兒,他說圖書室人多,應該不會出事,我就沒跟他去。”
“回房間之後我躺下就睡著了,那時候是真的睡死過去,這幾天一直在廚房站著切菜顛鍋,腰和膝蓋都酸得不行。”趙深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腰,那個動作很自然,不像刻意設計的。
“睡到兩點半左右醒的,手機早就沒電了,整個博物館還沒個充電器,房間裡也沒個能看時間的東西,我是靠生物鐘估計的。”
“醒了之後看了會兒書,從圖書室拿的小說,講的是一個打黑拳的被冤枉進了監獄,在裡面靠打拳贏了所有人才翻案......打發時間還行,寫得不算好,然後三點就去了廚房,準備晚飯。”
“之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三點後沈若就來了,蘇梨也是,然後就是一直到你們說黑子不見了,在此期間我沒踏出過廚房半步。”
趙深說完把兩隻手重新放回膝蓋上,坐了回去,椅子的坐墊承受他的體重,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審判廳裡沒有人說話,蘇梨的手指停在紅繩上,白露低著頭看著膝蓋上的餐巾紙,高見推了兩下眼鏡又放下手。
沒有人點頭,也沒有人反駁,因為這個證詞處於一個懸空的位置:沒有人看到他在睡覺,同樣也沒有人看到他沒有在睡覺。
它不能被證實,也不能被證偽,它只是懸在那裡,等待有人的說辭能夠把它壓下去。
但一直沒有人開口,因為沒有人能反駁趙深的說辭,那段時間沒有人看到趙深不在房間裡睡覺而是在其它地方。
短暫的沉默被蘇梨打破,她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清了清嗓子。
“我和趙深差不多,中午收拾完廚房,我本來應該去找白露的,畢竟她是我的搭檔,平時這個時間段我們都在一塊。”
“但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是吃壞了肚子,也可能是著涼了......說不上來,就是整個人發軟,我和白露說了一聲就回房間躺下了。”
趙深一直靠在椅背上聽她說,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你一個人睡覺,不怕有人對你下手?”
蘇梨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我把椅子挪到門口抵住門板,門是往裡推的,椅子卡在把手下面,有人推門的話椅子會先倒,動靜夠大,我肯定能醒。”
“總不會有人大白天的明晃晃的殺人吧?應該還沒人蠢到這種地步......”隨後她抬起眼皮看了趙深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在睡覺?”
趙深卻不以為然,晃了晃胳膊:“我塊頭大,在場沒一個能和我打的,誰敢來找我?真闖進我房間,誰打得過誰還不一定呢。”
蘇梨沒有反駁這句話,把臉轉回去繼續說道:“睡到三點左右起來的,去廚房之前我先繞到圖書室看了一眼,見白露和高見坐在一塊,兩人有個照應,我就放心去給趙深打下手了。”
“之後的事情,反正你們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趙深他們也能證明,無非就是中途去了趟廁所,不過時間很短,之前也說過不可能作案......”
她的解釋結束得很輕巧,像說完一件和自己不太相關的日常,和趙深的情況完全一樣,她的不在場證明只有她自己,沒有第二個證人能替她確認她在房間裡睡了一覺。
真實與否,無法驗證。
白露在蘇梨說完之後沒有馬上開口,她把膝蓋上那張餐巾紙輕輕放在椅子扶手上,紙鶴的翅膀還差最後一道褶沒有折完,她的動作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樣輕,紙片落在扶手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下午在圖書室,一直和高見在一起,他睡著的時候,我在看書,中間沒有離開過,直到你們說黑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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