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在陳伯對面坐下，茶几上那套紫砂壺已經擺開了。
陳伯不緊不慢地往壺裡注水，蓋上壺蓋，用茶巾墊著手指把壺端起來，微微傾斜，茶湯從壺嘴流進公道杯，顏色清亮。
他又把公道杯裡的茶分進兩隻小茶杯，一杯推到唐墨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您從第一天起就這樣。”唐墨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喝，“不管外面死了誰，您都坐在這裡泡茶，錢伯倫死的時候您在喝茶，黑子死的時候您也在喝茶。”
陳伯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年輕人，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慌也沒用，不慌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不如坐下來，把眼前這杯茶喝完。”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再說，怕死的人死得快，你看那些跳得最高的，都是最先出事的，我這把老骨頭，蹦躂不動，反倒活到了現在。”
唐墨轉了轉手裡的茶杯，茶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指腹上，微燙，但不至於拿不住：“您是歷史老師，教了四十年書，歷史上有過這種遊戲嗎？”
陳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歷史上從來不缺把人關起來互相殘殺的事，鬥獸場、角鬥士、戰俘營......”
“只是以前用的是刀劍和野獸，現在用的是規則和投票。”他把公道杯拿起來，又給唐墨續了半杯。
“當然，以前那些是給人看的，現在這個也是給人看的，性質沒變，只是舞臺變小了。”
唐墨沒有接話，陳伯端起自己的杯子，繼續慢悠悠地喝茶。
時間在大廳裡流得很慢，陳伯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的茶杯空了又續滿，面前攤著一本從圖書室拿來的舊版歷史教科書，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封死的鋼板，像在看一片不存在的風景。
牆上的鐘指標從上午滑到臨近中午，大廳裡除了陳伯偶爾翻書頁的聲音和茶杯碰撞的輕響，什麼動靜也沒有。
唐墨開始覺得有些不耐煩，他手裡還有一堆要查的東西——
江琳為什麼要殺黑子；那本筆記本上的電話號碼是誰的；林歲給的素描本和那個代號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現在他被分組的規則釘死在大廳裡，哪兒也去不了。
如果是江琳，雖然她性子冷淡，但至少兩人的行動節奏是契合的，她去圖書室查建築規範，他在旁邊翻犯罪心理的書，誰也不耽誤誰。
想到江琳，唐墨又想起來她殺死黑子的原因至今沒有找到，那本薄薄的筆記本只記錄了她主動尋找遊戲的過程，卻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動機的線索。
不解的事情像沒歸檔的案卷，越堆越高。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顧唯從側廊方向走過來，身後跟著孟曉。
孟曉的外套拉鍊還是拉到下巴，但兩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垂在身側，腳步比早上碰見時稍穩了一點，但眼下的黑眼圈還是很重。
顧唯走到茶几前，看了唐墨一眼，又看了一眼陳伯，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判斷出了眼前的局面。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唐墨，你是不是想去其它地方轉轉？”
唐墨沒有否認，而是微微抬頭。
顧唯轉頭看了一眼孟曉，又看了一眼陳伯：“你去吧，陳伯這裡，我和孟曉陪著，三個人在大廳，也算有個照應，不算破壞規矩。”
唐墨看著他：“我一個人行動，你不擔心我會做點什麼？”
顧唯搖了搖頭：“你要是想動手，早就動手了，第一案你不必指認周遠，第二案你不必揭穿何旭，第三案你也不必和江琳在審判廳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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