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推門進來的時候,唐墨正坐在床邊。
床頭燈開著,暗黃色的光照在唐墨側臉上,把他另一半臉藏在陰影裡。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她。
林歲沒有往床邊坐,她從書桌前抽出那把椅子,反過來——椅背朝前,跨坐上去,兩隻手交疊擱在椅背上。
這個坐姿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放鬆,但她的眼神不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唐墨,沒有閃躲。
“剛才沈若說的話,你可能一時接受不了,我理解。”
林歲的聲音很輕,但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但你的身份可能不是單純的殺人犯,你現在只想起了一些零散的碎片,不能確定完整的事實。”
“唐墨,之前我一直在追查一個人,你可能聽說過,代號‘清道夫’,專門獵殺法律無法制裁的惡人。”她頓了頓,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摩挲,“警方把他定性為連環殺人犯,但他殺的那些人,每一個都是證據確鑿卻逃脫審判的罪犯。”
唐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你覺得那個人會是我?”
他沒有等林歲回答,他知道清道夫,這個代號早在十年前就在警局的內部通報裡出現過了。
那時候唐墨還是個高中生,連大學都沒上,連犯罪心理學都沒學過,連第一起案件的卷宗都沒有碰過,怎麼可能是他?
“那個人不可能是我。”他的語氣很確定,“那時候我在讀書。”
“沒錯,那個人確實不可能是你。”林歲點頭,“但有沒有可能,你殺人的目的是相同的?也是隻對那些法律懲戒不了的惡人下手?如果是那樣,你會不會覺得能夠接受?”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唐墨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根內側的繭,食指根部那條很淺的舊傷疤。
他想起了周遠在審判廳裡說“我不後悔”時的眼神,想起了何旭在陳述自己為什麼傷人時的語氣。
他們都有一個理由,不管那個理由在別人看來站不站得住腳,至少他們有。
那他自己呢?如果他真的殺過人,他的理由是什麼?
“那也不能讓我接受自己是兇手,這和我現在的原則有違。”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依然沒有動搖。
林歲看著他的臉,注意到唐墨眉心那道擰緊的紋路比剛才淺了一些。
他沒有像在圖書室那樣激動,也沒有再甩手離開,他只是在思考,而思考本身,就是一種接受。
“那就慢慢來吧,你現在只記得偵探的那一部分,你對是非的判斷、對善惡的認知,都是從這個身份出發的,所以你會覺得殺人本身就是錯的。”
林歲頓了頓,視線飄向別的地方。
“但是,也許等你想起更多之後,你的想法會有所改變。”
她把雙手從椅背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我和沈若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們會保密,但有一個條件——你需要接受沈若的治療。”
唐墨看著她,他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選項:
拒絕的話,他不會知道真相,而且林歲和沈若會不會真的保密也說不準。
答應的話,他必須定期面對沈若的提問和刺激,那些碎片還會繼續湧出來,每一次都可能像今天一樣痛到站不穩。
但他沒的選。
“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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