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簡在她膝頭展開，像一條沉睡了三千年的河，忽然被風吹活。
蘇小婉的手指很穩。不是不抖，是她用指甲掐著另一隻手的虎口，生生把抖壓了下去。藥族帝丹總綱，九卷。每一卷都極薄，可每一頁都重得像從地底深處搬出來的石板。她跪坐在那具枯骨前，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青團從她袖口探出來，兩隻小爪扒著竹簡邊沿，眼睛瞪得溜圓，像也在認那些字。
第一卷，藥族起源。第二卷，丹心總論。第三卷開啟時，蘇小婉的呼吸停了。
《九轉破厄丹》。
五個字。墨色如夜，筆畫間卻像有極淡的金光在遊。她把那頁竹片捧起來，藉著穹頂藥花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越讀，臉越白。
九品丹藥。九種主材，九十九種輔材。九爐九煉，每一煉成一枚，九枚歸一，方為大成。丹方列了滿滿三頁。蘇小婉一行行看下來，目光像被什麼從骨頭上碾過去。
九轉靈芝。她認得。藥田裡已經有三株，正在玄天嶺的坡上慢慢長。千年冰心蓮，產自北域，光聽名字就讓她指頭髮寒。赤焰龍血草，南域萬妖谷，書上還補了一句“生於妖血浸透之地”。天星露，中域天劍城拍賣行。再往後還有五種，名字一個比一個冷，產地一個比一個遠。
蘇小婉的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她慢慢把竹簡翻完，手背上那截新生的翠綠藤紋跟著輕輕跳，像在替她的血發慌。
“全收集齊……”她的聲音從嗓子底浮出來，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至少兩年。”
葉玄站在她身後。他一直在看那具枯骨，看它挺直的脊樑，看它空空的指節。聽見她的話，他走過來，極自然地伸手，按在她頭頂。掌心熱，像塊剛離火的鐵。
“兩年就兩年。”他說，“我等得起。”
蘇小婉抬頭。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可淚沒掉。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捲竹簡往懷裡一收，像抱住了整個藥族三千年的債。
“那我一定要煉出來。”她說。
葉玄點頭，沒再說話。他蹲下來，把她散在地上那些竹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按順序理好，動作不輕不重，像在給一柄劍重新上鞘。蘇小婉看著他，忽然“噗”地笑了一聲。極短，像雨夜裡忽然亮了一下的燈。
“你笑什麼？”葉玄沒抬頭。
“笑你比我還緊張。”蘇小婉說。她用手背極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沒擦乾淨，反而把一點灰抹在了鼻尖上。
葉玄看她一眼。伸手，極輕極輕地把她鼻尖那點灰擦掉。動作太自然，像做過很多遍。蘇小婉怔了一下，沒躲。
“接著看。”葉玄說，“最後幾頁。”
蘇小婉“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翻。竹簡最後一頁，字比前面的都小，密密麻麻，像怕寫不下，又像怕人看見。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後一步……”她慢慢念出來，“需以帝魂之力引丹。非劍帝級靈魂不可成。”
她抬起頭，看葉玄。葉玄也看著她。空氣靜了一瞬。
藥塵的聲音從戒指裡悠悠飄出來。那語氣，像只午後剛睡醒的老貓，懶，卻每個字都帶著鉤。
“這不巧了嗎？”
葉玄沒理他。蘇小婉卻“噗”地笑出來，這次是真的笑。她抱住竹簡，肩膀抖得厲害，眼淚都笑出來了。青團在她懷裡被擠得“咕嚕嚕”亂叫，四隻小爪在她衣襟上亂扒。
“帝魂。”蘇小婉邊笑邊擦臉，“我差點忘了，我旁邊就坐著一個帝魂。”
“是殘魂。”藥塵哼道，“但不巧，引個丹還是夠的。”
葉玄起身。他看向大殿正中的枯骨。那具坐化了三千年的遺骸，仍保持著極正的坐姿，像到死都在等這一刻。他慢慢抱拳，朝那具枯骨行了一禮。不是劍修的禮，是後輩對長輩的禮。腰彎得極低，極慢。
“藥族和劍族的盟約，我今日接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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